“进。”张沿沙哑着嗓子,模仿着之前虚弱的声音应道。
石门推开,进来的不是送药的巫祭,也不是送饭的守卫,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身材干瘦、肤色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一样的汉子。他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奇异肉香的浓汤,以及两个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粗粮制成的饼子。
这汉子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但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气息沉稳内敛,与之前那些送饭的普通守卫截然不同。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在进入静室、目光扫过池水中的张沿时,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张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和……评估。那不是对“失忆少年”的审视,更像是猎手在评估猎物价值,或者工匠在打量一块璞玉的眼神。
“吃饭。”干瘦汉子将木托盘放在池边,声音沙哑,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他放下托盘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静室,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张沿身上。
张沿心中一凛。来了。新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干瘦汉子,绝非普通送饭人。他身上的气息,虽然不如屠烈那般狂暴外放,却更加阴沉,更加内敛,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不动则已,一动必是致命一击。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怯懦和感激的笑容,低声道谢,然后挣扎着,似乎很费力地从池水中支起上半身,伸手去够那碗肉汤。动作故意显得笨拙而虚弱,手臂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脱力重新跌回水中。
干瘦汉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上前帮忙的意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张沿“艰难”地端起汤碗,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汁滚烫,带着浓郁的肉香和一种淡淡的、微涩的药草味道,入腹之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与血元池水和血精丸的药力融合在一起,让他感觉精神都为之一振。这汤,显然也不是普通食物,而是加了料的、有助于恢复的“药膳”。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动作缓慢,偶尔还会“不小心”被烫到,发出轻微的吸气声,或者被汤汁呛到,低声咳嗽,将一个重伤虚弱、行动不便的少年形象,表现得惟妙惟肖。同时,他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了那个抱胸而立、如同阴影般的干瘦汉子身上。
汉子很安静,也很耐心。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在张沿身上,在静室的石壁、骨灯、池水上缓缓移动,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寻找什么。他的呼吸极其轻微,几乎与静室的背景音融为一体,若非张沿精神力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
时间,在一种微妙的、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缓缓流逝。张沿喝完了汤,又“费力”地拿起一块粗粮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咀嚼得很慢,吞咽得很艰难,仿佛每一口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终于,在他“艰难”地吃完半个饼子,似乎再也吃不下,将剩下的饼子放回托盘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干瘦汉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恢复得不错。比预计的快。”
张沿心中猛地一跳,脸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被夸奖”后的无措,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巫祭婆婆的药好……池水也好……我……我觉得手脚有点力气了……”
“嗯。”干瘦汉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张沿脸上,尤其是眉心的位置,停留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移开,“想起什么了吗?”
来了。核心问题。张沿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茫然和痛苦交织的神情,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自嘲:“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有时候,好像闪过一些很模糊的画面……很吓人……有血……有火……还有很多……很可怕的东西在叫……但一细想,头就像要裂开一样疼……”他适时地抬起手,捂住额头,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真实的、因为回忆痛苦而产生的、扭曲的表情。
这表情,一半是伪装,一半却是真实。每当他试图去触碰那些记忆的碎片,眉心便会传来尖锐的刺痛,连带整个脑袋都像是要炸开。此刻用来表演,倒是恰到好处,毫无破绽。
干瘦汉子静静地看着他表演,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张沿能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锐利如同刀锋般的气息,如同实质的触手,缓缓扫过他的身体,试图探查他体内每一丝能量流动,每一分气血变化,甚至是他精神波动的细微变化。
又是探查!张沿心中暗骂,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拼命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只留下最纯粹的、因为“失忆”和“头痛”而产生的痛苦和茫然情绪,同时,努力控制着体内那因为血元池水和丹药而逐渐活跃起来的气血,让它们按照一种缓慢、平稳、近乎“自然恢复”的节奏流动,不敢有丝毫加速或异常的波动。
眉心深处,那股沉寂的古老气息,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外来探查的、带着冰冷评估意味的力量,极其微弱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变得更加沉寂,更加内敛,仿佛真的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无意识的残息。
那无形探查的力量,在张沿身上来回扫了三遍,尤其是在眉心和心口的位置,停留了更久。最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那股冰冷锐利的气息,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干瘦汉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失望。他收回目光,重新抱起双臂,恢复了那副冷漠的、如同旁观者的姿态。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魂魄受损,强求无益,顺其自然最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安慰还是警告。
“是……多谢……多谢大哥提醒。”张沿放下捂着额头的手,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感激的笑容,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这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这汉子的探查,比巫祭更加直接,更加具有侵略性,但也更加“粗糙”,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和直觉的、快速的“扫描”,而非巫祭那种深入灵魂的、细致的“探查”。这或许说明,这汉子虽然实力不弱,擅长某些隐秘的探查手段,但在精神层面的感知和细致程度上,与巫祭还有差距。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干瘦汉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你昏迷的时候,手里一直紧紧抓着一块碎布。”干瘦汉子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黑色的,很普通,但质地很特殊,不是大荒常见的材料。上面还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画了一个很古怪的图案。巫祭婆婆说,那可能跟你失去的记忆有关。你……对那块碎布,有印象吗?”
碎布?黑色?古怪图案?张沿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在他自己听来,如同擂鼓。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昏迷时,手里抓着东西?一块黑色的、质地特殊、画着古怪图案的碎布?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过去,关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重伤,统统是一片空白!这块碎布……是从哪里来的?是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还是昏迷时,无意中抓住的、属于别人的东西?那古怪的图案,又代表着什么?为什么巫祭婆婆会说,这可能跟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滚、冲撞。他脸上那伪装出的茫然和虚弱,在这一刻,几乎要维持不住。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存在的巨大疑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茫然,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和涣散,那绝非伪装,而是最真实的、无法控制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