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日头落得慢,七点半的天还亮着,像块浸了水的蓝布,边缘晕着层橘红。我和我弟骑着二八大杠,车链条响,刚出村口,就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是李大爷。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瞅着我们,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跟往常没啥两样。
大斌,小斌,出去玩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含着口沙子。
我捏了捏车闸,一声停在他面前,我弟的车差点撞上来。是啊大爷,去镇上打两盘台球。我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根红塔山递过去,您还在这儿凉着呢?
李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他平时烟瘾大得很,见了烟就两眼放光,今儿个倒怪了。嗯,吹吹风。他往水库的方向瞥了瞥,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股水腥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有点冲鼻子。
我弟跳下车,脚在地上划着圈:大爷,您跟我婶子拌嘴的事,解决了?
这话一出,我赶紧瞪了我弟一眼。早上路过李大爷家,听见院里吵得厉害,李大爷的大嗓门震得墙皮都掉,说儿媳妇偷着给他孙子买零食,乱花钱。村里人都知道,李大爷抠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最见不得浪费。
李大爷的笑脸僵了一下,嘴角的皱纹耷拉下来,像朵蔫了的花。小孩子家懂啥。他嘟囔了一句,突然又笑了,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让你妈惦记。
他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裤脚湿了,还沾着点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这大夏天的,谁会往水库里钻?
欸,知道了。我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还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我们,往水库的方向瞅,风吹得他的的确良褂子鼓鼓的,像个空麻袋。
到了镇上,台球厅里闹哄哄的。我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李大爷裤脚上的湿泥,还有他没接过去的烟,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哥,你想啥呢?该你了。我弟用球杆捅了捅我。
没啥。我甩甩头,瞄准白球,的一声,黑八进了。
回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天全黑透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白森森的。路过村口,老槐树下空荡荡的,李大爷早就走了。可我总觉得树底下有个人影,背对着我们,往水库的方向瞅。
哥,你闻见没?我弟突然捏着鼻子,一股鱼腥味。
风确实往这边刮,水腥气比晚上更重了,还带着点土腥味,像有人把水库底的泥翻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弟被我妈喊起来去地里割麦子。刚到地头,就看见邻居王婶挎着篮子从村口跑过来,脸白得像纸,篮子里的豆角撒了一地。
大斌妈!不好了!她跑到我妈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大爷。。。。。。李大爷没了!
我手里的镰刀一声掉在地上,割破的麦秆流出青汁,像血。您说啥?
投水库了!王婶的声音发颤,昨儿个下午就没了,四点多钟,有人看见他往水库边走,跟丢了魂似的。。。。。。晚上七点多才捞上来,尸体都泡肿了。。。。。。
我弟也傻了,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不可能!他喊出声,昨晚七点半,我们还在村口见着李大爷了!我哥还给了他根烟,聊了两句呢!
王婶愣了,眼睛瞪得老大:你们见着他了?在哪见的?
老槐树下啊!我急了,他还跟我们说让早点回家!
邪门了。。。。。。王婶搓着手,脸色更白了,捞上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老槐树下那片水里,离岸边就两步远。。。。。。尸体都硬了,怎么可能跟你们说话。。。。。。
我妈也急了,拉着我和我弟的手:你们俩别瞎说,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我和我弟异口同声,就是李大爷!穿件的确良褂子,耳朵上还夹着烟呢!
王婶突然一声叫,往后退了两步,篮子掉在地上:烟。。。。。。他捞上来的时候,耳朵上真夹着根烟,红塔山,没点,半截都泡湿了。。。。。。
我的头皮的一声炸了。
那根烟,是我给的。
割麦子的时候,我和我弟谁都没说话,镰刀挥得飞快,麦秆响,像有人在耳边磨牙。太阳烤得地上冒白烟,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后脖颈,总像有人对着我吹气,凉飕飕的。
我弟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声音抖得厉害,李大爷是不是。。。。。。是不是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