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岩壁上的裂缝还在渗光,颜色像是把黄昏和子夜嚼碎了混在一起。方浩盯着那道缝,鞋尖前的石板边缘,有道螺旋状划痕,极浅,却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劲儿。
他没动。
队伍也没动。空气越来越沉,像是被人偷偷往里掺了冰碴子,吸一口,肺管子都发凉。几个弟子缩着脖子,手按在丹田位置,脸色开始泛青。有人牙齿打颤,咔哒咔哒,像在嚼一颗永远咬不烂的硬豆子。
方浩自己也不好受。护体罡气撑着,可经脉里的灵力跑得比瘸腿驴还慢,神识往外一探,跟蒙了层油纸似的,糊得慌。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灵纹,原本流转的淡金光芒,现在灰扑扑的,快熄了。
“不是阵法攻击。”他心里有了数,“是这地界本身有毒。”
话音还没落,旁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其实不是。
是貔貅。
它蹲在方浩右后侧,个头不大,长得也普通,一身灰毛,尾巴短得像个毛刷头。此刻它咧开嘴,喉咙里咕噜两声,然后——“呸”地喷出一团东西。
乳白色,半透明,落地不成形,反倒像水银似的自己聚成了一小滩。一股温润的气流瞬间散开,冲进鼻腔的冷气被拦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种类似晒过太阳的棉被味儿,暖烘烘的,还挺香。
方浩低头看那滩液体,又看看貔貅。
貔貅抬头,眼神里写着三个字:**怪我咯?**
“行吧。”方浩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空玉瓶,弯腰舀了一小勺,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打早饭豆浆。“算你今天起得早。”
他拧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入喉,不烫不凉,滑溜得很。下一秒,胸口那块湿棉被似的东西突然被掀开,寒气退潮般往后缩。灵力重新在经脉里跑起来,虽然还是有点磕绊,但至少不用拿命去推了。神识也清亮了,连岩壁上那道螺旋划痕都看得更清楚了些——确实不像人刻的,倒像是某种东西爬过时留下的压痕。
“成。”方浩抹了把嘴,转身对身后几个抖得最厉害的弟子招手,“过来,一人三滴,别多拿,这不是糖水。”
弟子们凑上来,战战兢兢接了玉瓶,照做。喝完的当场就变了样,脸色回暖,呼吸稳了,连站姿都挺直了。有个原本快跪下的,直接原地蹦了一下,嚷了句:“头不晕了!我能再走十里!”
“闭嘴。”方浩抬手打断,“别说十里,走三步都得看我脸色。”
队伍重新动起来。速度明显快了,脚步也实了。刚才那种拖着尸体赶路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短暂的、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振奋。
貔貅没动,蹲在原地舔爪子,舌头一卷一卷,慢悠悠的。方浩路过时瞥了它一眼,发现它肚子比刚才瘪了一圈,连毛都显得没那么蓬松了。
他没吭声,只把玉瓶揣回怀里。
往前推进了约莫三十步,队伍再次停下。
最先喝药的那个弟子突然打了个哆嗦,嘴唇又开始发紫,牙关咔哒作响:“宗……宗主?又来了……冷……”
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身上的热乎劲儿像被抽了线的毛衣,一寸寸散开。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灵力运转再度变慢,神识又开始发蒙。
“才过去半炷香。”有人低声嘀咕,“这玩意儿……是不是只能顶一时?”
没人接话。但眼神都飘向了貔貅。
貔貅还在舔爪子,动作慢了点,尾巴尖微微下垂。
方浩站在队伍末尾,看着眼前这一排重新萎靡下去的脸,又回头看了看那只灰毛短尾的貔貅。它趴在地上,耳朵耷拉下来,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鼎,没拿出来,只是低声说了句:“不能全靠它。”
然后下令:“减缓速度,每三十步停一次,优先补给状态最差的人。”
队伍继续往前挪。脚步又变得沉重,但至少还能走。方浩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岩壁上的裂缝、地上的石板、头顶若隐若现的符文,最后落在貔貅身上。
貔貅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浩没说话。
貔貅也没动。
岩壁上的那道光,忽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