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岗的风还是沉的,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像被谁远远甩了一把粗盐。方浩站在高台边缘,手扶栏杆,目光扫过演武坪。弟子们站得比刚才齐了些,可那股子僵劲儿还在,肩膀绷着,眼神飘着,像是人回来了,魂还卡在三百里外那片紫黑战云底下。
他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声低吼。
不是剑鸣,也不是号角,是兽吼。
剑齿虎从东侧林子里蹿出来,四爪踏地,每一步都砸出浅坑。它没冲人群去,而是直奔中央石台,后腿一蹬,腾空跃起,稳稳落在台心,震得碎石乱跳。
全场一静。
然后它双爪往地上一拍,“砰”地一声,扬起一圈黄尘。接着歪头咧嘴,前爪虚劈,模仿的是昨日守阵时三弟子冲锋的架势——脑袋一低,左肩前探,右腿拖半步,活脱脱就是那人冲进雷火阵前的模样。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
剑齿虎不罢休,原地打滚,翻上来时四脚朝天,肚皮对着天,尾巴还一抖一抖地学某位长老布阵时掐诀的姿势。它眼睛闭着,一脸“本座正在参悟大道”的庄严,可那副憨相愣是把肃穆压成了滑稽。
哄笑声炸了。
前排一个原本靠旗杆打盹的弟子猛地直起腰,差点撞倒阵旗。他自己没察觉,只顾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貔貅慢悠悠踱了出来。它没跑,也没跳,背着手——真像背着手——一步三晃,走得那叫一个悠然自得,活脱脱是方浩平日巡视山门时的翻版:下巴微抬,脚步不急,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扫过每一寸地界。
它走到台边,仰头看了剑齿虎一眼,尾巴轻轻一甩,嘴里“呼”地喷出一团金雾。那雾气不散,反倒在空中凝成两个大字:“必胜”。
众人还没来得及喝彩,貔貅尾巴又是一扫,把俩字搅碎。金光如雨,簌簌落下,沾在弟子们的肩头、发梢、兵刃上,竟微微发亮,像是撒了层细粉。
有年轻弟子伸手去接,结果金光入掌,暖乎乎的,忍不住笑了:“这玩意儿能当灯使?”
话音未落,剑齿虎翻身落地,突然收了嬉态。它伏低身子,脊背弓起,浑身毛发根根竖立,泛起一层淡青色的雷光——那是早年帮方浩炼器时沾上的龙魂陨铁气息,残留至今,此刻被它调动起来,竟隐隐有噼啪之声。
貔貅也安静了。
它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口中发出低沉的兽语,节奏分明,像鼓点,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剑齿虎猛然抬头,双目圆睁,冲天怒吼。它腾空跃起,前爪撕向虚空,仿佛那里真有一道黑幕拦路。紧接着,貔貅喷出第二团金雾,这一次,雾气化作一轮朝阳,从它身后缓缓升起,光芒铺展,照得整片演武坪亮堂堂的。
一人影都没动,可所有人都觉得——黑云裂了。
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喝彩声连成一片,震得山壁嗡嗡响。几个老成些的弟子原本皱着眉,觉得这般嬉闹有失体统,可看到那“朝阳”映在年轻同门脸上的光,眉头也松了,跟着拍起了巴掌。
方浩一直站着,双手负在背后,嘴角挂着笑,但没动。
直到那轮金阳升到最高,貔貅尾巴一卷,将光雾尽数收回腹中,懒洋洋打了个滚,眯眼假寐。剑齿虎也趴下了,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冲前排讨赏似的眨了眨眼。
方浩这才抬手,一下一下地鼓掌。
掌声不大,可清清楚楚。
他慢慢走下高台台阶,靴底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是踩在人心上。他走到人群最前方,停下,抬头看着那片刚被金光洗过的天空。
“我们……真能赢啊。”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站得近的弟子听见了,转头看同伴,又看向宗主的侧脸。那张平日总带着三分市侩、七分算计的脸,此刻竟有些发亮,不只是因为金光,更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欢呼声再次涌起。
剑齿虎听见了,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前排弟子身边,鼻子拱了拱人家腰间的灵果袋子。那人笑着掏出一颗扔过去,它张嘴一咬,咔嚓一声,果核都嚼碎了。
貔貅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尾巴尖轻轻摇晃,像是在数还有多少金光没吃完。
方浩仍站着,没回头,也没动,目光停在天际。紫黑战云依旧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