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岩壁发烫,洼地里却静得能听见草叶断裂的声音。方浩站在高台东侧,目光钉在远处那片毫无动静的山岩上,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袖口——这动作他以前在菜市场砍价时常用,现在倒成了压住心神的小习惯。
队伍散在下方,站得齐整,呼吸却乱了节拍。有人手心冒汗,把剑柄攥出了湿印;有人喉头滚动,想咽口水又硬生生忍住;还有个新弟子,指甲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自己都没察觉。
方浩扫了一眼,没说话。这种怕,不是胆小,是人该有的反应。对面可是能让整座山头一夜变血池的主儿,谁心里不打鼓?他刚想动,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怕,就对了。”
楚轻狂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子不快,靴底碾着碎石发出咯吱声。他走到高台中央,左手按在剑柄上,像是掂量一件老朋友的分量。
“怕得清楚,才知何为勇。”他说完,拔剑。
剑没出鞘多长,只露出一寸寒光,便朝下一插,剑尖入地三寸,稳稳立住。他闭眼,站直,像棵突然长出来的铁树。
接着,一股气流从剑身荡开,不是风,也不是灵压,倒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敲了下碗边,声音不大,但整个洼地的人都听到了那一响。
然后,影子出来了。
九道淡金色的人形轮廓浮在半空,全都持剑而立,姿势各异,有的前倾如扑虎,有的后仰似引弓,还有一位背对着众人,剑尾垂地,像是刚打完一场没人看见的仗。
他们不动,只抬手。
一剑斩下。
不是砍向谁,而是劈在每个弟子头顶上方三寸的地方。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可随着剑落,一团灰黑色的雾气被硬生生切开,像破布一样撕裂、消散。
第一个被斩的是那个流血的弟子,他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一挺,眼神从涣散变得锐利。第二个是后排的女修,她原本咬着嘴唇发抖,此刻松开了牙,反而咧出个笑。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一道影子收剑归鞘,所有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腰。
空气中响起一声清鸣,像是庙里铜钟被人撞了一下,余音绕在耳根子里转了三圈才停。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这招——《断惧九影剑》,据说是上古剑修用来清理心魔的法子,练到极致能斩掉执念,但楚轻狂这水平,顶多算“半罐水晃荡”,偏偏在这种时候用得恰到好处。
他不是真能斩恐惧,他是让大伙儿看见:原来怕的东西,也能被一刀两断。
场中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年轻弟子突然单膝跪地,将长枪横举胸前,低声道:“愿守此地,寸步不退。”
话音落地,第二人跟着跪下,兵器贴胸。第三人、第四人……不到十息,三十多人全列成战阵姿态,没人喊口号,也没人看别人脸色,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方浩终于动了。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不重,踩在干土上留下浅浅的印。他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没回头。
“我在,”他说,“玄天宗就在。”
楚轻狂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短促利落。他站到方浩右后方半步位置,和其他人一样,面朝岩壁,静候来敌。
远处的山岩依旧沉默,连鸟都不飞。
洼地里的风却变了方向,从背后推着人往前走。
方浩眯起眼,盯着那片阴影的边缘。
他的右手慢慢垂下,指尖擦过裤缝。
一只蚂蚁正沿着他的靴筒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