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从岩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湿冷。方浩坐在石墩上,左手搭着青铜鼎,右手五指张开贴在膝盖,像随时能拍地而起。他没动,但整个队伍的节奏已经变了——刚才那波口号喊完,没人再回头看身后有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墨鸦来了。
小瞎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手里拎着一卷破符纸,另一只手拄着根烧火棍似的木杖,慢悠悠从侧坡走下来。他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地面震动最轻的位置,像是脚底有耳朵。
“阵要布了。”他走到洼地中央,把符纸往地上一摊,三根手指敲了敲主符石,咚、咚、咚,不多不少三下。
方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小子每次动手前都要敲三下,说是防手滑,其实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用。但这么多年下来,玄天宗但凡有点名堂的阵法,十有八九都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弄成的。
墨鸦盘腿坐下,指尖在符纸上划拉几道,嘴里念叨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口诀。地面开始轻微震颤,一圈圈灵纹从符石边缘往外爬,像春冰裂开细缝,透出底下暗流般的光。
阵启了。
可刚撑到第三息,灵力就乱了。几个站得近的弟子突然胸口一闷,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后退两步。有人手里的兵刃嗡嗡直响,差点脱手飞出去。
“不稳。”方浩低声说。
墨鸦没理他,耳朵却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周围十七个弟子的呼吸声。他忽然抬手,在空中虚点三下,改了两道辅纹走向。紧接着,又用木杖尖端戳了戳脚边一块青石,那石头“咔”地裂开一道缝,一股地脉微流顺着裂缝涌出,被阵法吸了进去。
灵纹重新亮起,这次颜色深了些,波动也柔和了。
“行了。”墨鸦又敲了三下符石,像是给自个儿定个准头,“现在能用了。”
方浩站起身,把青铜鼎往旁边一放,迈步走进阵心。脚底刚踏进灵纹圈,就感觉体内那股还没散尽的暖流轻轻一荡,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他没抗拒,顺势引导它往下沉,顺着双腿注入阵基。
刹那间,阵法活了。
不是那种炸雷似的爆发,而是像一口老井被人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所有人身上都是一震,灵力流转的速度莫名快了半拍,连呼吸都跟着整齐起来。
“咦?”一个年轻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掐了个法诀试了试,发现灵力运转顺畅得不像话,“我怎么感觉……丹田特别通?”
“闭嘴。”旁边人踹了他一脚,“别吵,正共鸣呢。”
确实是在共鸣。不只是人和阵之间的共鸣,还有人和人之间的。站成一圈的弟子们渐渐站得更近了些,彼此灵力波动开始同步,像一群鸟突然找到了同一个拍子。
方浩站在中心,感受着四周涌来的力量。那感觉不像是被灌输,倒像是被托举——整个阵法成了个大锅,他是锅心那块肉,被底下热气顶着往上蹿。体内的灵压蹭蹭涨,但他不敢全接,怕撑爆了。
他咬牙运转基础吐纳术,把多余的力量往四肢导。左手无意识摸了下青铜鼎的裂纹,那道早年敲菜刀留下的疤还在,摸上去糙得很。这一碰,心里反倒定了。
“成了。”他说。
声音不大,可随着阵波传了出去,像是给所有人心里敲了记钟。
“阵成了!”有人跟着喊。
“灵力顺了!”
“我现在一拳能打穿山!”
“少吹牛,你上次切菜把自己手指削了。”
哄笑声里,战意反而更盛。一个个握紧兵刃,眼神齐刷刷望向前线黑雾边缘。刚才还提心吊胆的队伍,现在像是换了批人——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死也得砸出个坑来。
方浩站着没动,双手垂在身侧,体内灵压虽强,但已被压住。他抬头看向远处岩壁,风依旧在吹,旗角还在甩,可那股压抑感没了。他们现在有底气了。
墨鸦坐在阵眼旁,耳朵还微微抖着,听着每一丝灵流变化。确认稳定后,他又敲了三下符石,收起木杖,低头整理袖子里的残符。
方浩看了他一眼,想说句“干得不错”,又觉得太肉麻。最后只哼了一声:“下次能不能别总敲三下?听着跟催命似的。”
墨鸦抬头,盲眼对着他,面无表情:“手滑。”
方浩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这种事争不赢,就跟上次大比他靠听声辩位抓出真身一样——你说他运气好,可他偏偏每次都准。
队伍已经自发列好阵型,巡逻的按新节奏走,守夜的换了双人岗,连抬担架的都走得稳当。没人再踮脚走路,也没人回头看他有没有动静。他们知道他在哪儿——就在阵心站着,等于把所有人都扛肩上。
远处岩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头滚落,又像树枝折断。方浩眼皮没抬,手指却微微向内收了半寸。
墨鸦耳朵一动,伸手摸了摸符石温度。
风穿过洼地,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