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到任七处的第四天,办公室的宁静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人事部门领着两个面带青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介绍说是汉东大学派来的实习生,大一学生,一个叫侯亮平,一个叫钟小艾。看着眼前这两个刚满十八岁、眼神里还带着校园稚气的孩子,祁同伟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就是“荒唐”。他太熟悉高校的培养体系了:大一新生刚从高中的应试模式里走出来,法律专业课才刚开个头,别说《刑法》《民法》的核心条款,就连最基础的法律逻辑框架都没搭起来,顶多算学了点“皮毛中的皮毛”。可就是这样连“法律门径”都没摸透的学生,却能直接走进全国纪检系统的中枢机关实习,这背后若没有盘根错节的深厚背景,绝无可能办到。祁同伟几乎能断定:不出意外,这俩孩子毕业时十有八九能顺理成章留在燕京的核心部委,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挤破头竞争,就能稳稳端上别人求之不得的“铁饭碗”。可一想到那些没有背景的小镇农村子弟,祁同伟心里又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沉重。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拼尽全力熬过十年寒窗,考上比汉东大学法律系还好的“五院四系”,甚至是清北这样的顶尖学府法律系,毕业后却只能听从分配回原籍的基层政法机关。运气好的,能分到县级的公检法部门,每天处理家长里短的民事纠纷、鸡毛蒜皮的治安案件,就算是“分配得不错”;运气差的,直接被派到大山深处的乡镇司法所,守着一间简陋的办公室,一辈子围着山林纠纷、邻里矛盾打转,眼看就要在大山里耗到退休。说“大学没白上”,可日子过得和那些没念过大学、在家乡做点小生意的人比,也差不了多少,那份“大学生”的光环,早就被基层的琐碎磨得没了踪影。而像侯亮平、钟小艾这样有权有势家庭的孩子,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和普通人不同。他们能在大一这个连专业基础都没打牢的阶段,就被“安排”到最高层级的核心部委实习,提前熟悉机关运作的规则、积累人脉资源。等到毕业时,因为这个年代还实行“包分配”制度,只要这些核心部委表露出“愿意接收”的意思,像钟小艾这样的年轻人,就能轻松跨过重重关卡,正式入编成为核心部委的一员。钟小艾这些人一毕业就进入核心部委,这个,比那些毕业分配到基层的乡镇农村大学生,不知道高了多少层级。祁同伟太清楚体制内的晋升逻辑了:在基层,就算你再努力、再能干,一辈子能混到正科级别,都得靠“机遇+运气”,说是“祖坟烧高香”都不夸张;可在政阁纪委这种核心部委,晋升节奏完全不同,三十岁以前没混到副处级,三十五岁以前没混到正处级,都算“进步慢”的;就算是一辈子“躺平”混日子,不犯错、不惹事,到了退休的时候,也能混个“副巡视员”之类的副厅级待遇。而像钟小艾这样有背景、有人脉的,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未来的仕途几乎是“副部级打底”。想到这些,祁同伟忍不住一次次倒吸凉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代正处在飞速变化的浪潮里:街头的高楼一天天多起来,商场里的商品越来越丰富,经济建设的大潮汹涌翻滚,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个时代变得陌生,小时候那种邻里间互相帮衬的纯粹、人与人之间不掺杂质的热络,好像随着“关系”“背景”这些东西的泛滥,慢慢被冲淡、被淹没了。不过,侯亮平和钟小艾倒是很懂机关里的“生存规则”。一到七处报到,就主动凑到祁同伟跟前,一口一个“祁处长”叫得恭敬,嘴里说着“以后请您多指点”“我们想多学些真东西”的客套话,最后还特意表决心:“祁处长,您不用客气,有什么最苦最累的活儿,尽管交给我们,我们年轻,不怕累!”那股子“积极表现”的劲儿,一看就是提前被家里人教过的。面对侯亮平、钟小艾这两位实习生满脸热情的表态,祁同伟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太多温度,更像是一种机关里常见的“程式化回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俩人看似积极主动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小心思。说白了,不过是在做“表面功夫”:既想在新领导面前留下“勤快、能吃苦”的好印象,又不想真的扎进苦差事里,说到底,还是没脱开“特权家庭孩子”的那点娇气。祁同伟之所以看得这么透,是因为早在两个实习生到岗之前,就有人私下里给他打过招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打招呼的人语气客气,没说太多细节,只含糊提了一句“这两个孩子是汉东过来的,实习期间麻烦多照顾照顾”。话没明说,但祁同伟在机关里摸爬滚打这么久,怎么会不懂这“照顾”背后的潜台词,无非是想让他给两个年轻人安排些“既出风头、又没风险、还不费力气”的活儿。比如整理整理会议纪要、写写简单的工作简报,或是跟着老同事去基层“调研”一圈,不用真的参与复杂办案,却能在实习鉴定上留下“参与核心工作、实践能力突出”的漂亮评语。等到两个月实习期结束,再给他俩写一份满是溢美之词的鉴定表,既给足了打招呼人的面子,也让两个年轻人“顺顺利利”完成实习,皆大欢喜。这种“潜规则”在体制内太常见了,换作其他领导,或许会顺水推舟,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得罪人还能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可偏偏,钟小艾和侯亮平这次遇上的是祁同伟。祁同伟骨子里就带着股不服软的劲儿,最反感的就是这种“靠背景走捷径”的做法。他自己虽然也有背景,但从骨子里瞧不上“仗着背景耍特权”的人;更何况,这两个年轻人刚才还主动拍着胸脯说“要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既然话已经说出口,那他自然要“成全”他们。于是,祁同伟没丝毫犹豫,第一时间就给两人安排了任务:“你们去档案室,把宏远公司案子的案卷信息整理一下,一天之内,把所有笔录里最关键、最核心的内容摘抄出来,下午下班前交给我。”侯亮平和钟小艾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任务的分量,只觉得“整理笔录”不过是体力活,兴冲冲地领了命,转身就往档案室跑。可当档案室的门被推开,看到堆在眼前的二百多本案卷时,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直接傻了眼,那些案卷用厚实的牛皮纸封着,一本本摞在一起,足足有半人高,像一座小山似的挡在面前,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但这是祁处长交代的第一个任务,俩人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不敢推脱,毕竟刚到岗就拒绝领导安排,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没办法,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搬来两把椅子,坐在案卷堆前开始整理。可仅仅干了一个上午,两人就彻底慌了:一上午的时间,侯亮平才整理完一个涉案人员的笔录,钟小艾也是半斤八两,加起来才只是两个涉案人员的笔录材料。可宏远公司这个案子,目前登记在案的涉案人员就有一百一十五人,而且随着案件调查的推进,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照这个速度算下来,别说一天,就算不吃不喝连轴转,怕是不到三天就得被活活累垮。就在钟小艾急得眼圈发红,对着一堆案卷唉声叹气的时候,侯亮平却突然眼睛一亮,他在学校里就有“猴子”的绰号,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最擅长琢磨“应付办法”。他拉了拉钟小艾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别慌,我有办法。每个涉案人员不是都有十几份笔录吗?咱们不用每份都看,随便抽一份看着简单的,也不用仔细琢磨哪段是核心,随便摘抄一段,不就能交差了?”钟小艾还是有些担心,皱着眉说:“可万一祁处长发现咱们摘抄的不是核心内容怎么办?到时候岂不是要挨骂?”侯亮平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满是笃定:“你放心,这案子的笔录加起来有几百万字,每个涉案人员的情况都错综复杂,他祁同伟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把每一份笔录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咱们随便抄一段,他怎么知道是不是核心?再说了,他每天那么忙,说不定根本没时间仔细看咱们整理的东西,只要咱们交上去,就算完成任务了。”听侯亮平这么一说,钟小艾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她看了看眼前堆积如山的案卷,又想了想完不成任务的后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侯亮平一起拿起案卷,开始“敷衍了事”地摘抄,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点小聪明,在“过目不忘”的祁同伟面前,不过是自欺欺人;这场看似“应付差事”的操作,很快就会露出破绽。(尾注:现在很多人都羡慕八九十年代的大学生能“包分配”,觉得那是“铁饭碗的黄金时代”,可他们不知道,这种“包分配”不过是“给了饭碗,却没保证饭碗的成色”。同样是“有编制”,有人能在市级以上机关里接触核心业务,一步步往上走;有人却只能在基层的角落里默默无闻,一辈子难有出头之日。想捧上市级以上机关的“金饭碗”,靠的从来不是成绩单上的分数,而是背后看不见的“关系网”,没有人脉托底,就算你是清北毕业,也未必能摸到核心机关的门槛。相比之下,现在进入体制内虽然难,但是起码还是给真正优秀的学霸,一条可以通过考试直接进入地市级甚至是省部级平台的机会。只能说,仕途而言,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机遇):()名义:人在军阁谁敢动我孙儿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