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响起一阵细响,像雨落在纸上。满墙笔尾,一根根离了墙皮,立了起来。
“笔认火。”它说,“火在哪儿旺,笔往哪儿走。”
它顿了顿。
“收声那夜,行的墨要借笔落账。满天这些笔,没有一支肯落。它们自己走回这面墙,一挂一万年。”守笔的说,“如今火旺了。它们等的,就是今夜。”
“坛到这儿,路不近。”林风说,“七支我带得动。这一墙……”
“你出坛的时候,缝多宽。”
“一掌宽。”
守笔的往炉膛里看了一眼。炉膛里,一块炭无声地塌下去,塌成一层灰。
“缝收一线,我这炉里就落一块灰。”它说,“从你出坛到现在,落了三块。”
林风朝门外看。断碑的路伸在夜里,天边是黑的。
“我送它们。”守笔的从墙边直起身,挽了挽磨穿的袖口,“一万年没出过这个门。今天,我送到底。”
它推开门。炉火的光铺出去,铺上断碑前的地面。满墙的笔离了墙,一支接一支跟出门来,笔尾点地,响成一线,像一场往回赶的雨,先出了门,顺着断碑之间的路,朝东去了。
守笔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炉。炉膛里的火撑得旺旺的,没有人守了。
“走了。”它对林风说,“天亮之前,火铺到坛,笔就铺到坛。缝那头等不等得起,就看这一夜。”
坛上,夜深了。
缝口那道光,从一掌宽,压成了三指。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收的。潮气先断的,断在半夜。潮一断,光就往里缩,一缩,缩掉一指。守账的墨把这一笔记进册里:地印压缝,缝收三指。
李罡站在册边。
“缝收,是冲着笔来的。”他说。
“笔还没动身。”守问说。
“所以才要快。”
人群第三排,阿禾扶着那个汉子的肩,站了起来。她朝缝口走了两步,走不动了,扶住旁边的人。她朝守问的方向问:“娃的名,落册了?”
“落了。”守问说,“欠一行,认一行。李罡认的,满天背的。”
阿禾拢了一万年的袖子,松开了一线。她朝李罡的方向弯了弯腰。腰弯到一半,西边,天透出一线红。
红得浅,像有人把火折子贴在了天上。跟着,红往宽里铺,铺过断碑的方向,铺过一块一块落籍的界碑,一路铺到坛前。
三千人都站了起来。
红光铺到坛前的时候,缝口那道收剩一线的亮,稳住了。潮气重新渗出来,一线,一线,比先前烫。
西边的路上,红光里影影绰绰,一个人走在头里,身后笔杆点地,响成一片,像一场往回赶的雨,追着红光,朝坛来了。
小雨在册上添了一笔:第十五日,天未明,火至,笔在路上。
缝那头,长廊里。
半指的灯芯,直了直,涨回一指半。
口站在缝口,潮气绕过它的脚背。它朝长廊深处看了一眼,又朝缝口看了一眼。
它等的东西,没有等来。
它没等的,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