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回来,朝缝的方向,朝那道一掌宽的亮,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口。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一万年攒着的那口气里顶出来的,裂得比李罡的还碎,可满坛三千人,一个字都没听岔。
“不愿。”
两个字落地,坛上没有一个人应。三千人把上回那声“在”压在喉咙里,压得死死的,这一回,谁也没替她说。
笔尖一收,把这两个字接进笔杆,悬起来,过缝。火光晃了晃,缝合上。
老妇人把手收回袖子里,拢好,朝缝口的方向,慢慢俯下身去,拜了一拜。
她身边的汉子把她扶起来,扶着的时候,脸埋在她的肩上,没敢出声。
守账的墨记行:满天哑着响,第十四日,午后。阿禾,声三画,问讫。答,不愿。页留。
长廊这头。
笔杆把那两个字放出来,落在灯前。
守页之影提笔,蘸墨,在页脚那行空里写。写一笔,念一声。
“不愿。”
两个字落进纸里。它搁了笔,手伸向袖底,摸到那枚章,又停住了。停了半晌,它把章推回袖底,没有拿出来。
“这一页,我不落讫。”
“为什么。”静问。
“愿的答,还了东西,章落下去,页闭了,账翻篇。”守页之影把页捧起来,捧得平,“不愿的答,东西不能还。还了,她拿什么抵她娃的名。东西不还,账没清。账没清的页,我的章,盖不下去。”
“这一页,就这么开着。”
“就这么开着。”守页之影把页插回架上,插好了,手在册脊上按了按,“页没闭,答就还能改。她哪天愿意了,答随时能换。答能换,问就得一直留着。”
它转过头,看着静。
“我知道口要闭的是什么了。”
静也看着它。
“闭页,就是闭问。页一闭,答就死在页里,再也换不了。”守页之影的声放得很低,“它不是在收账。它是不想让账,活着。”
静朝满架翘起的页角看过去。四万零九百零一行,行行空着,行行都还等着一个愿,或是一个不愿。
“问留着。”她说,“愿不愿意,都留着。这一页,口的章不许落。”
“我的行,我守着。”守页之影说。
长廊深处,那个一下一下盖章的声,停了。
停得没有一点征兆,像有人把章,按进了袖子里。
守页之影侧耳听了半晌。“它不盖了。”
“为什么停。”苏璇的手落在剑柄上,这是她回来之后开口的头一句。
“不知道。”守页之影说,“它做一事之前从不打招呼,做完也不。”
静没有看长廊深处。她蹲下去,看长廊口地上那道印纹。
印纹上,圈比来时多了一道。
两圈了。
她盯着看了几息,第三圈,正从印纹边上,一点一点,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