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深处的光线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青崽子蹲在曹山林前方大约五步远的位置,脊背上的毛全部竖了起来,从肩胛到尾根形成一道暗灰色的波浪。它的前爪微微分开,重心压在后腿上,目光锁定着榛柴丛边缘那团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褐色轮廓。那团轮廓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彻底脱离了榛柴的遮蔽。
野猪站到了开阔处。它的体型比曹山林从蹄印上判断的还要大,肩胛骨隆起,脊背上覆盖着一层粗糙的深褐色鬃毛,沿着脊线形成一道竖立的鬃脊,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面正在缓缓升起的战旗。它的头部低垂着,两根獠牙从下颌两侧伸出来,浅白色,尖端被磨得光滑,在阴影中泛着一层类似于骨质的光泽。它站住之后,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前方,鼻翼翕动着,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面前这道人狗组合之间的距离和反应速度。
林海蹲在曹山林身后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弹弓攥在手里,皮筋已经拉满了,但他的准星在野猪的颈部侧面和眼睛之间反复移动着——那个尺寸和距离,弹弓打不穿它的皮毛,如果在它冲锋之前先惹怒它,只会让对峙的天平更早地倾斜。
曹山林蹲在原地,枪托抵着肩窝,准星在野猪的耳根和肩胛骨之间的三角区停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放慢了节奏,从均匀的胸式呼吸过渡到更深的腹式呼吸,每呼出一次就在心里推准星到预定的位置上,把周围的灌木和沟壑的走向也都圈进了视野边缘的余光里。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没有放进去。
野猪先动了。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静止切换到了冲锋——不是突然爆发,是一种从低沉的、积蓄着全部力量的姿态中释放出来的加速度。四蹄在湿润的泥土上蹬出四个深坑,泥土被掀起来溅向两侧,它的速度在不足三步之内就达到了足以撞断成年树木的冲量,獠牙在前方划开空气,面朝着曹山林的方向压过来。
曹山林在那四步之间做出了判断——他现在开枪,以这种速度正面迎击,子弹可能打不中要害,只会激怒它让它更猛更快地压过来。他的枪口在那一刻微微偏了一下,从野猪的致命三角区移到了它的左侧肩胛外侧,同时他的身体向右侧滚动了一步,让开了正面。
青崽子动了。它的动作比野猪的冲锋启动晚了不到半秒,但它切入的角度比野猪的直线冲锋更锐。它没有正面迎上去,而是从侧前方切入,身体在高速奔跑中几乎贴到了地面,爪尖在湿润的泥土上刨出四道平行的浅沟,一口咬住了野猪左后腿的跟腱上方。它咬得很准,牙齿楔入了皮肉和跟腱之间的缝隙,身体的重量通过下颚的闭合施加在那段韧带组织上。
野猪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那声音在沟壑中被放大,撞在两侧的岩壁上,折返回来形成一层持续数秒的回响。它的后腿在空中甩了一下,想把青崽子甩掉,但青崽子的牙齿嵌进了跟腱上方的皮肉组织里,整个身体被甩得腾空又落下来,它的前爪在落地的时候蹬住了地面,用体重和牙齿形成的反向拉力死死拖住了野猪的后腿。野猪原地转了小半圈,试图用身体撞向附着在它腿上的攻击者,青崽子在被甩向岩壁的时候松了一瞬间口,用爪子在岩壁上蹬了一下借力,重新调整了角度,在落地的瞬间重新咬住了同一个位置,牙齿楔进了更深的组织层。
曹山林从右侧重新站起来的过程中已经把枪重新端好了。他的视角在那几秒内迅速扫过战场的地形:青崽子挂在野猪的左后腿上,身体随着野猪的转动被甩来甩去,牙齿依然楔在筋腱和皮肉之间;野猪的注意力已经被青崽子牵制住了,它的转向速度因此放慢了一些,但仍然在持续撕扯着青崽子。曹山林看到青崽子的后腿外侧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但它身体的承重姿态依然保持了正确的角度,将体重和拉力的合力沿着爪子和地面之间的接触面传导开。
曹山林找到了角度。他在野猪转向的间隙中侧移了两步,站稳,枪口抬起,瞄准镜的十字线在野猪耳根后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是颅骨和颈椎连接处的软组织间隙,弹头穿过之后会切断神经中枢和主要血管的连接。他在瞄准镜里看到青崽子的身体在野猪的甩动中又一次被抛离地面,又重重落地,它的下颚依然保持着闭合状态,四只爪子在虚空中徒劳地刨了几下,然后重新在泥泞的地面上找到了支撑点。
他扣下了扳机。枪声在沟壑中被压缩成一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子弹穿过颅底和颈椎之间的软组织间隙,弹头在穿过时产生了轻微的翻滚,切断了神经通路和主要血管。野猪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它的冲锋力还在持续但无法继续传导,前腿向前冲了一步,后腿失去了协调的发力,整个人物的动作崩溃成一连串失去支撑的惯性前翻,倒下的时候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层湿润的泥浆和枯叶。
野猪不再动了。
曹山林单膝跪地,枪口朝下。他保持着瞄准的姿势持续了两秒钟,确认野猪的身体不再有反应,然后站起来,大步走向野猪倒地的位置。青崽子还挂在它的左后腿上,下颚依然保持着闭合的状态。曹山林蹲下来,伸手托住青崽子的下颚,用一根手指轻轻压开它的牙齿,把它从野猪的腿上摘下来。青崽子的下颚在他手指的触压中松开,牙齿从野猪皮肉里退出的时候带出一缕细丝状的筋膜组织,它的身体随着松开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四只爪子在野猪侧腹的鬃毛上踩了两次才站稳。
曹山林把青崽子抱起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它侧躺着喘气,舌头从嘴角垂出来,胸腹的起伏频率比正常快了不少。它的后腿外侧有一道撕裂的伤口,边缘不规则,是野猪甩动时被獠牙刮到的,正在缓慢地渗血,但不算太深。曹山林从口袋里掏出布条,用半壶水冲洗了一遍伤口边缘,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扎紧。青崽子躺在他怀里,在包扎过程中没有挣扎。林海从后面跑过来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青崽子的耳朵:“青崽子,你没事吧?”青崽子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重新合上。林海的手指还搭在它的耳根处,感觉到一阵持续而平稳的搏动,从它的耳廓内侧传上来。
曹山林蹲在青崽子旁边,手掌贴着它的侧腹感受着呼吸的频率和深度。它的心跳正在从急速逐渐回落,呼吸的深度也在恢复。他低头看着青崽子侧腹的起伏正在从急速逐渐放缓,嘴里轻声说了一句:“好狗。”
铁柱从沟壑北侧赶过来了。他在沟壑北侧听到枪声之后,立刻沿着预设的路线快速穿过沟壑上方的灌木,此刻正蹲在野猪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斧头。他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野猪的獠牙——两根都完好,尖端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浅白色的光泽。“三百斤打不住,这头得四百往上。”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石头上正在喘气的青崽子,“青崽子,行啊。”
老耿也到了。他蹲在青崽子旁边看了看它后腿上的包扎,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然后站起来:“不深,没伤到筋。养两天就好了。”他蹲下来,把青崽子从石头上轻轻抱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的伤腿不受压,沿着沟壑的方向往外走。林海跟在他身边,用外套垫在青崽子身下防止颠簸,一行人的脚步沿着沟壑出口的方向逐渐远去。
沟壑深处,野猪横卧在那里,獠牙的尖端反射着透过灌木缝隙射下来的碎光。远处屯子的炊烟正在暮色中升起来,像一道正在缓慢舒展的灰色标记。曹山林走在队伍的最后,左手的指节上还残留着青崽子侧腹的温度和心跳的余震,那些正在沿着来路逐渐收拢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一起,在暮色中形成了一根持续延展的线,线的末端是野猪和青崽子之间的那道咬痕,线的另一端是屯口正在亮起来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