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十四日,黑水屯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着,雾从屯子东面的那片白桦林里升起来,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在院墙和柴垛之间缠绕着。曹山林站在院子里,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拆掉了,换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伤口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肘部,确认屈伸幅度和疼痛程度都在可控范围内,然后蹲下身,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上的湿泥,感受着露水和土壤混合在一起时那种特有的湿润微凉。
青崽子蹲在他脚边,耳朵半立着,正在侧着头听院墙外面的动静。它听到远处屯口方向传来的几声狗叫,耳朵微微朝那个方向转了转,但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没有站起来,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完成了全部信息收集并判断不构成威胁的观察者。曹山林站起来,走到院墙角,从木架上摘下那把五六半,检查了一遍枪膛和保险,然后把枪背在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崽子:“走了,进山。”
青崽子站起来,跟在曹山林脚边走出了院门。它的步伐和昨天走出林子时一样——轻盈而稳定,每一步都踏得均匀扎实,爪垫踩在院子外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林海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铅笔头:“爸,我跟你一起去。”他走到曹山林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青崽子,然后跟在了曹山林右侧。
父子俩沿着屯子北面的老路上了山。青崽子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但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曹山林的位置,确认他跟上来之后继续前进。它的耳朵保持着一定角度的转动,侧耳收听着林间那些正在断裂和缓慢剥落的信息。它在经过第一片灌木丛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尖贴着一丛野蔷薇的根部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它在认气味。”曹山林说,“第一次走这条路,它在把路上的味道记住。”
林海在后面跟着,他的目光落在青崽子的爪垫上:“它的爪垫踩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老耿叔说赶山狗走路无声,果然是真的。”
他们沿着干河沟走了一段,青崽子在一棵老榆树旁边停下来,蹲下身,目光锁定前方大约二十步外的一丛密实的灌木。它的脊背微微压低,耳朵朝前转了转,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曹山林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灌木丛底部有一片被压弯的草,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蹄印,新鲜的,像是今天早上刚留下来的。青崽子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确认了信息之后,继续保持着它原有的步伐往前走了。
曹山林蹲在树根旁边看了一会儿那组蹄印,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青崽子正在往前走的背影。“它已经看过了。知道是什么东西,往哪个方向去了,不需要停下来等我们确认。”曹山林跟上去的时候看到青崽子的耳朵依然保持着半立的角度,但它的步伐节奏没有变,它在用持续的前进告诉后面的人,这些信息已经处理完了,不需要停留。
他们沿着干河沟往上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接近水源保护地的位置停下来歇脚。青崽子蹲在溪边喝了几口水,然后蹲在一块被阳光晒温的石头上,耳朵朝林子的方向微微转动着,在持续运转的监听中完成着它的静默值班。曹山林在溪边的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昨晚倪丽珍塞进去的玉米面饼和一小罐咸菜。他掰了半块饼,放在手心里伸到青崽子面前。青崽子低头闻了闻,然后轻轻地从他手心叼走了那半块饼,放在石头上低头慢慢地吃完,在进食过程中依然保持着耳朵的持续转动。
林海蹲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把今天青崽子的巡山表现记了几笔,然后抬头问他爸:“爸,那只灰鹰在咱家怎么样?昨晚我回去的时候看到妈在喂它。”
曹山林嚼着嘴里的饼咽下去:“昨晚吃了两小块狍子肉,今早又喂了一次。精神头还行。”
“它长大以后能飞吗?”
“能。但得养一阵子,等羽毛长齐了再说。”
他们坐着歇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原路返回。下山的时候青崽子的步伐依然稳定,经过刚才那丛灌木的时候它又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曹山林看到它在自己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边界确认——确认那片灌木丛是否在它离开期间被其他动物进入过。
回到屯口的时候将近正午。太阳已经把早晨的雾气彻底晒散了,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干燥的光泽。曹山林走进院门的时候,看到红头绳和蓝头绳正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只木架前面,木架上放着一只用细枝条编的鹰架,那只灰羽幼鹰正蹲在鹰架上面,歪着头看着两个小姑娘。它的羽毛还没有完全长齐,绒羽和飞羽参差交错,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浅灰色的柔和光泽。红头绳手里攥着一小块切好的狍子肉,小心翼翼地伸到鹰架前面。幼鹰歪了一下头,尖嘴微张,但没有立刻啄食,只是歪着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确认这段距离内的信任区间。
曹山林在院门口停下来,没有打扰她们。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着两个女儿蹲在鹰架前面喂幼鹰——红头绳的手还在半空中举着,蓝头绳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幼鹰歪着头和她们对视。他听到身后传来青崽子爪子在砖地上落地的轻微声响,然后感到一阵温热的鼻息碰了碰他垂在腿侧的手指。
曹山林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的青崽子,然后抬头望向院子里的木架——红头绳手里那小块狍子肉已经被幼鹰啄走了,它正在用尖嘴把肉撕成细条,红头绳蹲在鹰架前面看着它吃完,脸上挂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表情。蓝头绳在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从碗里捏起一小块肉,也伸手凑到鹰架前面。倪丽珍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在阳光里眯眼看了一下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事,又缩回屋里去了。
“爸,”林海在旁边低声说,“它吃的那块肉是你昨天带回来的狍子?”
“不是。是你妈早上切的。”
林海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也看着那两个蹲在鹰架前面的小身影。“妈还挺上心的。”
“你妈对什么东西上心,就会一直上心下去。”
院子里,红头绳已经把第三块肉喂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看到曹山林站在门口,跑过来仰头看着他:“爸,它刚才啄我的手了!轻轻的,不疼的!”曹山林蹲下身,和她平视:“它是在认识你的气味。喂它的时候动作慢一点,不要突然缩手。”红头绳点了点头,转身跑回鹰架前面,蹲下身,又捏起一小块肉,不紧不慢地伸过去,在确认幼鹰开始啄食之后,手腕稳住没有动。
曹山林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正在发生的那些事。青崽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也在看着院子的方向,偶尔耳朵转一下,像在用自己的频率参与着正在进行的进程。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把鹰架上那只灰羽幼鹰的轮廓镀成一道浅金色的边缘。远处北坡的林子正在夏风中缓慢地涌动着,林冠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最浓郁最完整的绿,青崽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像一枚已经被嵌进正确位置的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