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黑水屯北坡,已经被一层浓密的绿色覆盖了。从屯口往山上望去,去年的灰褐色枯枝和新发的嫩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深浅交错的厚实绿意,像一匹正在慢慢展开的厚绒布,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曹山林站在山林学堂门口,看着台阶下面站着的二十多个孩子——今年学堂扩招之后,新来了十几个附近屯子的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不等,站成三排,有人背着背篓,有人手里攥着笔记本,有人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都仰着头等今天的安排。
这是山林学堂每月一次的“山林实践课”,曹山林带队,赵小虎和林海做助教,带着孩子们进山,边巡山边教,把书本上的内容和林子里的实物对照着认。他站在台阶上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到齐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进山,每人至少认五种植物、三种动物痕迹、一个水源点。赵小虎带低年级走南坡,林海带高年级走北坡,我跟在后头。午前在干河沟汇合。”
孩子们的脸上露出兴奋和紧张混在一起的表情。几个年龄小的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捧着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已经开始低头检查自己背篓里的干粮和水壶,确认没有遗漏。
“走吧。”曹山林说。
队伍分成两路,赵小虎带着低年级的孩子沿着屯子南面的缓坡上山,那些孩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路边的植物,用手摸一下叶片的质地和边缘,低头闻一下根茎的气味,辨认出品种之后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林海带着高年级的孩子走北坡的老路,那些孩子步子快一些,但也会在遇到新鲜痕迹的时候停下来,蹲在地上仔细观察和记录,偶尔互相低声讨论一句。
曹山林走在两路队伍之间,时而跟南坡走一段,时而绕到北坡看一眼。他走过南坡一片野豌豆丛的时候停下来,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给旁边几个低年级的孩子看:“这是野豌豆,嫩的时候可以吃,但老了之后豆荚会炸开,种子弹出去能落到很远的地方。”几个孩子凑过来看那片叶子的形状和颜色,一个年纪小的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和图画书上的线条之间的差距。
走到北坡那棵老松树附近的时候,曹山林看到林海正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坑前,用一根细树枝指示着土坑边缘的形态,向几个高年级的孩子讲解旧盗猎夹坑被回填后的泥土颜色和周围植被的恢复特征。他讲到土壤沉降和植物根系重新入侵的时间节奏时,语气平稳而连贯,像是在复述一件他已经亲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正午时分,两路队伍在干河沟的汇合点碰头了。孩子们在沟岸边找地方坐下来,打开干粮袋开始吃午饭。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凑在一起翻看彼此的笔记本,比较谁认的植物多。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子蹲在沟边,正在用铅笔描画一丛刚冒头的野薄荷的叶片形状,画得很仔细,每一道叶脉都没有漏掉。
曹山林坐在一块被太阳晒温的扁平石头上,背靠着老榆树的树干。赵小虎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南坡的巡查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林海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头上,也在整理笔记本。
下午返回屯里的时候,孩子们沿着山路排成一列走着,步伐比早晨更稳了。过了两天的午后,赵小虎把孩子们交上来的笔记收齐抱进了合作社办公室,在桌面上摊开翻了翻。他看到那个胖男孩画的那幅野薄荷,叶脉线条密实而连续,在纸面上走得很稳。他把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对应的格子里。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长条,他坐在那片光里,把最后几本笔记也收进了格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合上了身后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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