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的夜晚,黑水屯北坡的林子被一层厚厚的云盖住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从林冠上方穿过时发出的持续低沉的呜声。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窄窄的亮带,在院子地面上的积雪融化后的湿泥上扫了一圈,然后又熄灭了。他刚才听到了一声响动。不远,是从屯口方向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快步跑动时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之后又立刻安静了。倪丽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罩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斜了一下又立起来。“出什么事了?”“有人在外面跑。”曹山林站在院门内侧,侧耳听了几秒钟。远处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像是鞋子踩在碎石路面上时石子被蹭开的声响,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被风裹着送来又带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能分辨出语气里的急促和紧绷。林海从屋里跑出来,他外套已经穿好了,脚上蹬着那双千层底布鞋,手里攥着弹弓——皮筋已经拉上了,指肚压着皮筋的中心,处于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曹山林看了他一眼:“跟在我后面。”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林海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没有回头。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从门框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照亮了门槛和台阶上的一小片地面。她关上了院门。曹山林沿着巷子往屯口方向快步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他前面扫开一段灰白色的路面,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林海跟在他身后,脚步几乎和他的重叠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在走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一致。他们走到屯口的时候,看到老耿已经站在牌坊下面了。老耿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芯被调到了最亮,把牌坊周围的地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黄狗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尖微微翕动,但尾巴没有夹着,没有发出警告的叫声。“往北坡跑了,”老耿在曹山林走近之前先开口了,“两个,从屯子东头绕过来的,摸到合作社仓库后面转了一圈,被狗发现了就往北坡跑了。”曹山林顺着老耿指向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入口处的灌木丛边缘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痕迹,几根新冒出来的嫩枝被折断了,断口处还带着湿润的汁液。“追不追?”“不追。他们跑的方向是北坡林子,夜里追进去,地形不熟的是他们不是咱们。”曹山林站到牌坊下面,朝北坡的方向又看了片刻,“老耿,你带两个人守在屯口,天亮之前别撤。林海,跟我回合作社仓库看看。”他们沿着屯子的主街往回走,经过合作社院子的时候,铁柱媳妇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扁担。看见曹山林和林海走过来,她把扁担放下来:“后院仓库的门锁被撬了,但没进去,锁头被撬坏了一半,卡住了。我听到动静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曹山林走到仓库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鼻被撬棍别过,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新痕迹,但锁芯还完整,没有彻底撬开。他在仓库周围转了一圈,在地面上发现了几组模糊的脚印——胶鞋底,新齿纹,正往屯口方向折返。曹山林站起来,把门锁重新紧了紧:“明天换一把新锁。”铁柱媳妇应了一声,把扁担靠在墙根下,转身回了院子。半夜的时候,风大了一阵,把北坡林冠吹出一阵持续的哗响,从屯口方向顺着地势压过来,在屋檐和树梢之间盘绕了几圈,然后向北涌去。曹山林坐在堂屋里,披着外套,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他没有写东西,笔搁在纸页的空白处,双手搭在膝盖上。林海坐在他对面,弹弓搁在桌角。凌晨时分,曹山林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小片泛白的云底。风比半夜时小了,林冠重新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鸟鸣从远处传来。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屋里,林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弹弓还攥在手里,搭在桌面上。曹山林没有叫醒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盖在他肩上。黎明前的天光开始从云层边缘渗透出来的时候,老耿从屯口那边回来了,提着一盏已经熄了的风灯。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垂着,走进院子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后半夜没动静了,人没回来。”“辛苦了。白天补一觉。”老耿把风灯放在院门口的石台上,黄狗趴在他脚边。他蹲下身摸了摸狗的耳朵:“你也是。白天补一觉,晚上还有夜班。”曹山林往北坡的方向看去——晨光正在从云层边缘渗透出来,把林冠的轮廓从黑暗中一截一截地推亮,先是最高处的树梢,然后向下蔓延到树枝和树干,最后整片林子的轮廓都清晰起来了。曹凤林正蹲在巷口的路边磨一把砍刀,刀身在晨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赵老四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水桶——他去井台打水,路过巷口的时候朝曹凤林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但也没有加快。狗剩从合作社后院的墙角翻出一把备用的巡山用砍刀,用袖子擦了擦刀面上的灰,别在腰带上,又检查了一下自己带来的猎刀的刀鞘绑绳。曹山林回到屋里的时候,倪丽珍已经在灶台边生火了。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锅里有热水。洗把脸去。”曹山林走到水盆旁边,舀了一瓢热水倒进盆里,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敷在脸上。热毛巾贴在皮肤上的时候,夜里累积的凉意被一点一点地压出来,顺着毛巾的纤维被带走。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倪丽珍递过来的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在清晨初亮的光线中端了一会儿碗。窗台上那排从石塘湾带回来的贝壳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在炉膛余火的映照下,壳面上的纹路和海浪冲蚀出的浅槽在光影中微微起伏着,像一小片被搬进了屋里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海岸线。:()知青拒绝回城:赶山打猎娶俏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