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几个巫祝祭司向阿尔善献上几个小盅,阿尔善取过里面几颗黑色药丸,吞水一并送入口中,“这些话是在人前说给外人听的。”
伊恩默不作声,上前去伺候阿尔善用药。
阿尔善又吞下一把红色药丸,“算了,你既不愿说,孤也就不问了。”
“父君既信过儿子,儿子定然不会父君失望。”
阿尔善哼哼笑起来,带着迟暮的老气,拉着伊恩手,看着两双手强烈的对比,一个莹润如白玉,一个似被揉皱的一团白纸,透着死气沉沉的青色,他叹着:“年轻好啊……孤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伊恩道:“父王福泽深厚千秋万载。”
一旁衣衫褴褛穿得像根老树藤的巫祝道:“大王种下这养心蛊,那些人的阳寿都会让度到大王身上,回到十年前又算什么,只要用量足够,就是与大王子兄弟相称,想来也没人看得出来。”
阿尔善一下圣心大悦,给几个巫祝赏赐无数牛羊草地。
不能接受生老病死的君主往往将希望寄托于邪术与修道,都属正常,伊恩跟着高兴道:“这养心蛊竟然有如此奇效?父君再也不愁天下大统了。”
阿尔善拉着他畅想南侵大计。
伊恩的思绪却都在那蛊上,既然都是蛊,会不会是毒和养是同源同生,他知阿尔善轻易不让人接触几个巫祝,只能隐晦打听。
“儿子就担心这蛊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比方说消耗阳元,维持短暂的精气之类的。”
阿尔善摆摆手,“你说的那是巫蛊,孤用的这是灵蛊,怎么会消耗精元呢?”
伊恩恍然,“蛊竟然还分灵蛊和巫蛊,儿子第一次听说,从前还以为蛊等同于毒,听见巫祝大人们刚才说养心蛊几个字,还颇为心惊肉跳呢。”
阿尔善只当他紧张自己是因为刚刚看见所有旧部倒向那拓真,而伊恩能依靠的就只要自己,故而并未起什么疑心。
“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所以不知道,狄人用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那灵蛊和巫蛊要是用混了该怎么办?”
巫祝笑了一声,“倒是时有发生,不过有毒必有解,能用错巫蛊之毒,必然家里也存了解药,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伊恩极力克制着激动,“有毒必有解吗?可我从前怎么听说喀尔夺有着无数的无解之毒,原来只是传说,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
那巫祝拖长了音,“啊”了一声,“你是说从前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啊,那的确是无解之毒,既然都用了那些罕见的毒药,肯定是奔着致死去的,就算有解,也一定会在成蛊之前彻底毁灭掉。”
第114章杀母之仇
巫祝们齐声高贺一声,接着猫腰退下,围着一圈火跳起来,嘴里夹杂着古怪的咒文,手里的铜铃一起一和,叮铃当呀的怪响,震颤的声音要窜进耳膜,和着心脏一起共鸣,嘈杂,茫茫然,带有一种远古的哀愁。
火光扑进眼底,伊恩恍恍惚惚站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身材何处,仿佛随着咒文一起飘香黑沉沉的远古之外。
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无解之毒。
难道只能是这样了吗?
一声惊喊将他抽回神来,伊恩定眼一看,原来是火苗蹿到巫祝的衣角上去了,那人仿佛很是惧火,一点火星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还是身边的人替他踩灭了火,方才冷静一点,死里逃生地呆楞在原地。
伊恩责备了两句叫人下去了,向着阿尔善打圆场,“明火呈祥,萨仁娘娘听见了父君的祈愿,立刻借火承愿,父君宏图霸业可得以展望了。”
阿尔善指指,状似责备,继而又笑开。伊恩合上他指责的手指,忙送上水,“药都是苦的,父君压一压。”
只是宏图霸业未至,北狄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阙西欲先下手为强,联合父亲旧部诸人一同反了阿尔善,虽然木达厝刚经历了告发左贤王失败,也有些蠢蠢欲动,可这些年阿尔善积威太深,纵然他支持的那拓真失宠,他也不敢轻易打这个头阵,阙西数次劝告无果。
而此时那拓真不知受谁的挑唆,竟然私下与人饮酒时口无遮拦,控诉父君年老昏庸,这一出彻底激怒了阿尔善,命人将他一路往北边贬。
经历了达措在半路上被奴隶分而食之的阴影,知道出了喀尔夺就是一个死,那拓真说什么也不敢离都,声泪俱下求母亲给他想办法。
渤海王一党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阿尔善这是要明面上针对黑水部旧部了,那拓真倒下了,就是别的部族要踩到他们头上去,眼见利益有损,于是纷纷揭竿而起,非但不去前线,反将前线的兵士调回来攻打阿尔善,企图延续草原部落杀首领夺位的传统。
这里的人没什么家国情怀,人人自为趣利,后方的争夺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时候不赶紧插一脚,分一杯羹,谁还豁出命去打梁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隔岸观火的时候,伊恩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周全自身,除去阿尔善,外面那些旧部头一个想杀的就是他,他死了杜获这个威胁也失了根基。
“有时候我都在想,该不会你只身越境前去梁军军营那一回,也是给阿尔善下的套吧。”
毕竟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叫阿尔善决心打击那拓真及黑水部旧部的势力。
杜获肯这般抬举他,伊恩自是乐意,“说过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盟友,东胡王别不信啊。”
他叉着腿,整个人陷进深深的椅背里,认真擦拭着身上架着的这把弯刀,擦得锃亮刺眼,一出手不杀个百来人都可惜了。
杜获望了一眼他顿住的动作,跟着冷笑一声,“可是一夜的时间够做太多事了,譬如说冰释前嫌啊,临阵倒戈啊,海誓山盟之类的。”
伊恩“哈”的一声笑开了,动静惊了杜获,怀疑他一下就失心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