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阙西点点头,“我知道了,下去吧。”
很快,阙西秘密处死所有巫祝的消息传进伊恩耳中,巫祝不单单是负责祭祀,更是整个部落里最熟悉毒药的群体,阙西竟然冒着违逆萨仁娘娘的流言将所有传言为神使的使者全部坑杀了,伊恩以为她至少会顾忌一点。
不过既然要毁掉,就说明解药有存在的可能,果然只有冒险一试才能有进展,不过也有毁掉的是其他蛊毒的解药,元母蛊依旧无解。
小会过后,阙西单独喊住伊恩,状似不经意地问,“纳多说你托他给你取了几样蛊毒,干什么用得。”
“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我还以为得了个助力,原来是替人来监视我的。”
“因为我承诺只要听我的话,我就允许他带着族人回去重建鞑靼。”
伊恩点点头,“没办法拒绝的条件。”
“你还没告诉母亲,要元母蛊是为了干什么?”
他明明要了那么多蛊毒,阙西偏偏猜中了元母蛊,伊恩脸色微变,抬头看了一眼阙西,这才发现阙西是在试探他,而他下意识的表情很快向阙西透露一件事,她猜对了。
“为了日后方便毒杀,提前预备在手里,小事一桩,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提起的事。”
“那用毒可要小心点,前些日子那些巫祝犯了忌讳,尽数被坑杀了,世上再无知道如此奇毒之人,可千万别错用到自己人身上。”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这些话是为了警告他。
伊恩咬住嘴里的肉,冷静道:“儿子知道了。”
是他对阿尔善说话的语气,毕竟是骨肉相连的至亲,阙西一听便知道伊恩起杀心了。而她也不遑多让。
临离去的最后一眼,弥漫的杀意在母子二人之间弥漫,四目相对,陌路两立,两双眼里都清晰彻亮,名为杀之后快的决心。
天雍山南麓,梁军进攻的势头阻滞,全军立于山脚,商讨着强攻或是退兵的决策,而在正对面,山体中间一道天然裂谷,曾经被天雷劈过,形成了一个焦黑的巨大空腔,纵深直通山心,越向前道路越窄,连一人通过的条件都达不到。
“天墉山西南一脉到炎夏似乎经常受到天雷影响,光是近十年就有三起天雷导致的山火。”
说这话的时候,李修宜正蹲在山脚下,手指捻下一层灰白的岩层,放到眼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气,他拍了拍手起身,抬眼一看,山体锋利如刀削,灰白相间的岩层,雪化之后远看还像冰山一般。
“北狄崇火,常把这种现象定义为山神的恩泽,可实际上这只是因为山体里存在大量的硝矿,遇火易燃而已。”
李修宜回过身,眼下有淡淡的淤青,无端透露着沉沉的死气,仿佛是死了很久了尸首。
“让你探查的地形如何了。”
“回陛下,七年前那场天雷将西南一脉的山体劈开一道贯穿山体的裂缝,一线见天,两侧都布满硝岩,不需要额外制作火药,只需要足量的干柴,铺一层硫磺块,积热足够引爆硝岩。”
说是进退两难,实际上他们根本不能选择退兵,一旦后撤一步,据山而守的狄人肯定会杀出来穷追猛打,根本不容他们全身而退,梁军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继续向前。
“时间不多了,抓紧吧。”
说的不止是军粮告罄的梁军,还有他风中残烛的身体,齐鄯见看了他一眼,思虑再三,还是问出来了,“山体爆炸的波及甚广,兴许喀尔夺后方的地底下也埋着硝矿,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李Z兴许会葬身于这场山体爆炸。
“他自己的选择,是生是死也是他的命,跟我没关系。”
齐鄯见颇为惊讶,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决心,可转念一想,这是梁军唯一可以行进的办法,倘若这八千精兵也葬送了,紧跟着皇帝崩逝,梁军才是真的气数将尽,思及此,齐鄯见再度对半月前李Z曾秘密造访一事闭口不提。
“是,臣多嘴了。”
这一夜日黑风高,山的另一面传来“轰轰”的雷鸣,刚将牛羊赶紧圈里的牧民抬手看天,纳闷道:“要下雨了?”
可再仔细一听,不对劲,那“轰轰”的声音接连不断,红光从山体的裂纹隐隐透出来,天地都是郁郁沉沉的黑,唯独那远方的高山看上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岩石,红光成了刺眼的滚烫,一旦掉进去整个人都会化作一捧刺鼻的黑灰。
脚下的土地还在嗡嗡发颤,就在所有狄人痴痴怔怔,望着那天降异象,心想着是萨仁娘娘的恩赐或降罪,山体积热爆炸,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下,狄人再也顾不得张望,喊着叫着,四散奔逃。
伊恩闻声跑出来一看,就见那天堑一般的神山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的坍塌下去,激起的万丈尘灰仿佛破封的巨兽,山体崩塌的一瞬间紧接着腾空而起,接上了天际的溶溶夜色,缓慢地汇流交融在一起。
连巨鹰都飞跃不了的高山,就这样平了。
红光越来越盛,那滚烫似乎是在他的身体里走过一遭,伊恩咽了咽,回头,随着高山一起崩塌的,还有狄人的信仰,他们深信这座神山就是萨仁娘娘的遗体化成的,守护神的消逝仿佛意味着灭顶的灾难将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逃,快逃!他们必须快点逃离这场可怖的神罚!
本就分崩离析的北狄政权在庞大的灾难面前四分五裂,所有人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掉进红光的缝隙里,“兹拉”一声,一缕黑烟飘上来,为这个世上残留一声凄厉的喊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更拼了命的往北边逃去。
伊恩捂住嘴的手放下来,擦了擦嘴角,迈动了步子转身,反朝着人群溃逃和坍塌的营帐中心走去,被撞了好几下,差点摔倒被纷至沓来的脚踩死,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寸寸坍塌的故土成了即将葬身的坟茔。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是他必须要去做的。
大势已去,阙西仍不甘心束手就擒,她召集剩余的残部,号令他们看见谁敢弃城而逃就当即斩杀,以武力胁迫那些心生怯意,早就想伺机而逃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