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所有人视她为祸水,伊恩为余孽,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她走后先帝会怎么对他,李修宜骑兵攻占邺城后又会怎么对他,伊恩在大梁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孩从来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从小到大,二十年如一日,就像她当年初到大梁的时候。
可她即便知道,身为人的劣性也只能说出一句,“那就好。”
这是她作为伊恩的小姨,能说出的,最适宜话。
自那日以后,阙西常常前往奴隶营寻伊恩,二人走在溪边,闲聊声伴着流水淙淙,蜿蜒淌向了很远的地方。
顶着小姨的身份,足够缓解二十年的思念和亏欠,却又不必对此付出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真可谓是最完美存在的母子关系。
只潜藏于内心深处,人人不能避免的阴私念头,一旦说出来了,就成了品质低劣之人。
“母亲真的爱过我吗?”伊恩望着自称小姨的阙西。
阙西一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好像伊恩轻易看穿了她的伪装和低劣,喊得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而是她,哀哀戚戚,就像那一日皇城的大火里,襁褓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婴孩,是预知到了他此后艰难与残缺的人生,要将一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流干了。
“母亲……当然是爱你的,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似乎也要跳出这层伪装的身份,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我想过一万遍她的不得已,可如果真是这样,她怎么舍得抛下我?”
阙西急切要抓住他,就像那一场大火里,抓住了她初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她想过带你一起离开,可那天火太大了,时间来不及了,她被人抓住强行带走了!”
伊恩愣住,阙西后知后觉,一阵静默,所有的身份和伪装,都在这一句爱与不爱的解释里彻底告破。
阙西补了一句:“因为那时候我在旁边。”
即便是这样,她仍是不愿意承认。
伊恩眼里重归死寂,低下头,“她爱过我,只是曾经。”
曾经冒着被梁皇帝发现早已通婚的风险也要生下他的是母亲,生死关头要冲进火场将他一起带回家的是母亲,如今重获新生,有了相爱的丈夫,听话的儿子,安稳的人生,不愿意为了一个身上带有血缘争议的儿子而打破现有的这一切的,也是他的母亲。
母亲曾经爱过他,只是现在伊恩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来喀尔夺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现在知道了,也就不做指望了。”伊恩起身,向着阙西道:“先告辞了,营里还有事,母亲。”
他也只有再临离开之际,将这称呼偷偷藏于话尾,悄悄地,寂静无声,像一朵角落里偷偷谢掉的花,开过一瞬,就当从未存在过。
人已经走了,阙西偏头,就见着伊恩原本坐着的地方摆了一根同心结。
心头陡然一凛,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二十年的风化下,羽毛已经失去原有的光泽,已经杂乱的羽毛不知道受了多少遍的爱抚,被一点点顺在一起。
阙西眼前一片模糊,他在大梁抚摸这道同心结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想。
“伊恩!”阙西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她为他所取,意为恩赐的名字,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伊恩此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起云涌,伊恩于一片翻涌的绿浪里转过身。
就像那一场夙夜难眠的惊梦里,她的孩子从一片火海里活着回到了她的身边,阙西抱住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原谅母亲好吗?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伊恩任她抱着,总觉得现在也该配合着流两滴眼,可思绪不由得飘过了山的那头,落在天雍山上,北狄的传说,创世神萨仁娘娘的身躯倒下,就形成这座纯白高绝的山脉。
他忽然想起,山的另一头,也有一位山神。
第108章不恨了
元成四年,邺城沦陷,阿尔善早在战火波及之前闯入岁康宫,找到阙嗟,拉住她往外跑,“快走!”
“等等!伊恩还在里面。”她离寝宫就只有几步的距离,欲返回将他抱走。
伊恩,这是阿尔善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但也知道这是阙嗟在大梁生下的孩子,心思一转,将回头的阙嗟拉回来,“抱着一个孩子太显眼了,再迟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一个孩子难不成还会比两个成人的目标更大吗,阙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阿尔善的顾虑,她抓住他的手臂,“这个孩子不是梁皇帝的,我来大梁的路上就已经怀有身孕,伊恩是我们的孩子!”
阿尔善一震,可很快恢复理智,“我们走后,阙西会留在这里顶替你被处死,你回到北狄就可以拜托梁皇帝后妃的身份,忽然冒出一个孩子唤你母亲,你该如何自处?”
真正想让阙嗟摆脱梁皇帝后妃身份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阿尔善,在北狄有兄死弟继的传统,故而对女子的贞洁不像大梁这般看重,是他想要一个贞洁且从一而终的妻子,只献身于他一个人,至少在外人面前必须是这样。
一瞬间的万念俱灰,烧得心脏一片荒芜,这一年来担心受怕的付出,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需要她干净利落的手段,却又要她是纯洁无暇的处子。
“从今以后,你就是阙西,而你的姐姐阙嗟已经死在大梁了。”
和十月怀胎的母亲不一样,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先天淡薄,只要他还有行房事的能力,注定了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何必在一个血缘存疑的孩子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