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是爱哭的,此刻两眼干涩,一滴眼泪也憋不出来,原来从前爱掉眼泪是因为知道他的眼泪会对某些人奏效,而到了喀尔夺,没人会像那个人一样,继续因为他的眼泪一再让步。
母亲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原来这一切只是母后和李修宜为他编造的一场荒凉的美梦。
如果他不回来,这梦一直都存在。
“你以为回了北狄谁能接受你?”
原来李修宜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杜获把他的头发往后一撩,“在这个世上,感情是最靠不住的,看破了,也就可以放下了,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你取代那拓真的位置,要是二十年前邺城沦陷,你也跟着阙西回到喀尔夺,你才是阿尔善的长子,你就甘心看着你的弟弟过着本该属于你的人生。”
伊恩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杜获,手肘承载桌上,有些醉态,“我就是不愿去争抢,靠争抢得来的爱算什么爱?不觉得玷污吗?”
“你空等能等到什么来?”杜获循循善诱,“没有一样东西是不靠抢,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怎么没有!”伊恩呵斥打断,低头若有所思。
明明就有,李修宜……不就是这样的吗?
想到这个名字,他又仰头灌下整杯的酒,“像你这样淡薄的人怎么会懂,你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爱你,为了自保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能舍弃,有什么资格告诉我什么是感情。”
“亲妹妹算什么,你不是也杀了你的哥哥?”杜获看见他手指扣着杯壁,转眼笑了,“看来是我不在大梁的这段日子里,你有所转变了。”
伊恩不愿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下去,他抓住了杜获的衣服,扯近了醉醺醺又恶狠狠说,“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看不惯他们一家在我眼皮子底下那么融洽,我要搅得他们分崩离析,就跟……就跟我一样痛苦下去。”
杜获道:“这一点上我很乐意效劳。”
“待我得了势,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李Z和李祯一样的恨他,因为他当初与其妹越践夫人一同谋划毒害萧皇后,可李Z徒有野心与憎恨,却没有足够报仇的实力,又身处四面楚歌之中,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借助杜获的势力往上爬,这些年里没有一刻不想手刃仇人。
这些杜获都心知肚明。
而他在根本上和李Z是一样的人,他能为了权力暂时放下仇恨,伺机而动,杜获也能为了权力忘记他这个威胁,并站在统一战线上,他和李Z才是真正意义上一对没有血缘的父子。
杜获遥想他还是只手遮天的权臣时的光景,不由神往,“你得势之时便是我得势之时,我等着那时候。”
真正对权势渴望至极的人,就算是死在了向上爬的时候,也好过了一辈子屈居人下,庸庸碌碌。
伊恩听他说完了这样的一通话,继而又垂下头去睡觉了。
“起来,别在这睡。”杜获拉他起身,醉酒的人使不上力,也就格外的重些,拉扯间衣领松了,露出后脖子上的一块淡褐色的印记。
杜获以为是叫草原上的毒虫咬了,将衣领又往底下扯了扯,露出小片洁白的后背,上面布满了浅浅的痕迹,时间长了,吻痕已经由鲜红转为浅淡,要不是肩头上残留几个下了狠手的牙印,说不准旁人还真的很难往那方面想,难怪伊恩刚才会那么激动地打断他,原来有人先下手了。
会是谁呢?
杜获直白欣赏他的身体,一双狐狸眼中晦暗不明。
伊恩醉梦中不省人事,误将扯他衣服的人当作是李修宜,反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回头目光迷离地喊:“哥……”
杜获眼里那点带着趣味的探究缓缓凝固,不可思议睁大眼。
那人竟是……梁皇帝?
伊恩旋身抱住他,将连埋进他怀里,一个梦破灭了,又一个蠢蠢欲动的新梦,那人似乎是梭穿絮云而来,在这异乡抱住了他,积攒的委屈忽然爆发,眼泪在他身上胡乱的蹭,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急切地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李祯,李祯。”
他才不会承认,他想他了。
==========作者有话说:==========
葛格在隔壁急得想杀人
第107章小姨
自那一夜的失态过后,伊恩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浑然没往心里去,吃不惯北狄膻腥野蛮的牛肉羊肉,非叫杜获弄点精致小菜过来,叫上二三新识好友,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无比,浑然忘记那天晚上抱着他流下的泪。
杜获一度怀疑他白费功夫了,拉他过来提醒他干正事,别成天吃喝玩乐就是去草甸上遛弯消食。
伊恩:“急不来。”
他低头甩着鞭子打圈玩儿,满不在意道:“这事儿但凡漏一点胁迫的意思,效力就大打折扣了,非但刺激不到人,反而让人心生厌倦,连最后一点愧疚都消耗殆尽了,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牌?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冷着,冷到底,冷到好像自己都不在意了,厚积薄发,那样才够打动人心。”
有理有据,杜获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不得不承认,在攻心之计上,他天赋异禀,造化极深,要不然当初的自己,还有现在的梁皇帝也不会相继栽在他这张嘴上。
在对亲情尚存幻想的时候,他一点行动都没有,甚至不愿意主动出现在母亲的视线里,即是近乡情怯,又是不愿过分功利去玷污这份孺慕之心,而今幻想破灭,便彻底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所谓亲情完全沦为了他争权夺利的筹码,再不参杂一点真心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