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乐湛不顾皇帝还在跟前,提脚上去踹他,“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丢两块骨头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敢跟我吠!”
李修宜气得一拍桌,拿竹简掷他。
乐湛被砸了下手臂,就势跪下,始终不敢抬头看李修宜一眼,胸口起伏,盯着视线里的那一块衣角,怒气久久的平息不下来。
张恭瞧见皇帝摆明了是维护他的,心下暗喜,迷途知返也算是大功一件,乐湛不替他谋求,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臣天性愚笨,原本应该跟着师父多历练两年,被硬生生抬举到现在这个位置,引人嫉恨,早已众叛亲离,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得不受侯爷的威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并非是臣本意啊!”
他重重地拜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将自己倒是撇得干干净净,前些日子在我面前挑唆说你师父不是都又是谁?”
“臣入了宫不过一举目无依的奴才,跟在师父身边好端端地,不是侯爷非讲我提拔上来,借机离间我们师徒好对付师父?若非是你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就是再让我翻天,我也做不出坑害忠良的事来!”
“说我陷害萧蒙,证据呢?说是萧蒙串通了你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就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说不一定,毕竟他素来看我不顺,你又是个投块骨头就知道摇尾巴的贱……”
原因没来得及落下,皇帝就已经厉声勒令他住口。
“哥?”乐湛不可置信向李修宜,毕竟他从前再怎么生气,从来不会当着旁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李修宜闭了闭眼,不欲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时候,还听着下面这两个混账在做无意义的争论,他扶着额,“今日李显的首级被献上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玉佩。”
这一点乐湛早有预料,李显以为被萧蒙坑了,临死前也不会放过他是必然的。
直到李修宜再度开口:“是萧定的。”
乐湛一震,刚抬眼要往上看,害怕看见李修宜的表情,半道又折返回来了,盯着地面的砖缝,一言不发。
他想了一万个否认的借口,可只要将萧定叫上来问一问事情的缘由,一切都不容他狡辩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
乐湛沉默不语,只顾将地面盯穿一个洞。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东西起身,随着他的步步临近,乐湛也觉得是大难临头了,视死如归闭上双眼。
李修宜停在他身侧,“这个人交由你来处置,处置完了之后,过来见我。”
张恭刚殷勤地迎上去,还在畅享自己得了皇帝青眼后步步高升的日子,听到这一句话直接变了脸色,脸上堆着一堆笑就凝固住了,“陛下……陛下……”
他靠着出卖乐湛向皇帝投诚,皇帝又把他交由乐湛处置,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一般嘛?
李修宜声色俱厉,“回答呢?”
乐湛小声,“是。”
“现在看清楚了,你宠信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乐湛咬紧了牙,“臣弟糊涂。”
李修宜这才将目光转向张恭,“卖主求荣,也要看出卖的什么人,有没有人买账。”
第102章相挟
一腔子的热血在这一句话入耳的时候冷了个遍,张恭四肢似乎要融化了。
当错了差事,病急乱投医间想要补上一笔,在那一瞬间念头过了个遍,知道皇帝心中存了疑,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想也没想地就将乐湛卖了。
他师父季怀是怎样上位的,他也有样学样。
可张恭万万没想到,这一回等着他的不是如季怀那样被皇帝视作心腹,而是直接将他交由乐湛处置,他是怎样一个有仇必报且千百倍还之的一个人,张恭又怎么会不清楚,此番落到他手里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随着皇帝迈步出了大殿,随侍的宫人影子一般跟了出去,就只留下了二人,像两座冷寂寂的黑山彼此僵持,一个沉默一个胆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乐湛才从一片黑云惨雾里抬起脸,阴森森的绿眼睛就盯上了他。
信任的背叛他,亲近的分道扬镳,竭力拉拢的效忠旁人,就连区区利益之交也要背后捅他一刀,这些人的存在就好像是为了说明他的失败。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所象征的已经不仅仅是背叛,程繇,季怀,还有萧蒙,他无力报复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张恭身上,活生生地昭示他的失败。
袖下银光一现,张恭连连后退,他居然敢手持利刃上殿,刚刚可是皇帝召见,可转念一想,他当然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初我跟着师父学本事,是你好端端的提拔我,离间我跟师父的关系,以至于后来我虚坐了个高位,引得宫里人人怨恨,是你将我引到这条歪路上去的,你怎么能用完我之后就过河……”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唯恐没说完就丢了性命,当差的本事不及师父,可他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对于人心摸得透透的,只要能让乐湛听出几分理亏和惭愧。
乐湛已经握刀迎身上去,飞流的瀑布自他肩头滚落下来一片热,将头靠在张恭骤然失了力气的身体上,和一个将死之人尽了一张虚幻的主仆情谊,“论无辜,论苦衷,你师父亦胜你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