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厢沉默后,芸娘主动退了出去,“你先冷静一下,我去地里看看。”
脚步声返回屋内,似乎是拿了一把锄头,出来时经过他身边,略微滞了滞,带着几分低落,然后重又迈动步伐,朝着院子外渐行渐远。
乐湛从吼出那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再怎么样也是他和姓李的那些人的恩怨,不应该迁怒到旁人身上,更何况还是待他这么好的芸娘。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权当作是服软了,但他说不出口,他看不见芸娘当时脸上的表情,会不会看他像个怪物?
反正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被吓跑了就跑了吧,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怀着这样别扭的心情,乐湛一直等到风雪稍霁。
“吱呀”一声,来人在推门看见他的一瞬间又微不可见地顿了顿,而后沉默地低了头,从他身边绕过去。
即便只是这么微小的动作,还是如一颗石子砸进水面,在乐湛心里溅起了点波澜,细微的裂痕在两人中间渗开,再怎么样似乎都没办法回到原本的关系。
乐湛其实很想张口问问芸娘,问问她现在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可又觉得这样急于求证的行为过于廉价,好像没了她就不能活似的,只不过认识不到半月的人,她凭什么值得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身后传来干活的动静,芸娘走进走出,但是始终一个字没有说,专心于手头的事,好似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感受到被人刻意忽略掉,乐湛越发觉得怒火中烧,在他心里总觉得芸娘该更在意他一点,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他丢在一边。
“水烧好了,今天可以洗个澡了。”
声音是从厨房里传来的,还伴随火柴的劈啪声,锅里的水烧沸了汩汩冒着泡。
直到芸娘主动说了第一句话,乐湛才肯有点反应,好一会才将脸偏向她那边,好像因为她刚才的忽视而刻意置气一样。
他一直在等着芸娘跟他说点别的什么话,但是她只是默默地替他打水,一副忍气吞声但又十分贤惠的样子。
“水备好了,大冬天里热水难得,洗完一趟澡应该会舒坦很多,”她忙前忙后不说,还要替他将事事想得周到,“干毛巾搭在桶边上了,换洗的里衣是干净的,洗过很多遍,上边没有脏污和味道,换下来的衣服丢在椅子上就行,我待会过来收拾。”
乐湛竖起耳朵,听完一通也没有听到真正想听,能够纾解心结的话,也跟着有些失落下去。
“我扶你过去吧,天冷,再晚点水就凉了,反倒要生病了。”
乐湛感到有一只手臂横在他身前,很体贴得并没有主动碰他,而是等着他搭手上来。
他赏脸起身搭上去,隔着两重衣物的布料,被小步牵引着往里屋的方向走,直到摸到浴桶的边沿,芸娘等他双手撑在上面站稳了,很识趣的退了两步,“我先出去了。”
乐湛低了头,默许地垂下眼,听着耳边的脚步声走远,直到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带上。
到了四下寂静无人的时候,心里那点遮遮掩掩的心事彻底藏不住了,他苦恼地呼出一口气,到底为什么会对她有所期待呢?明明一开始想到是歇歇脚就走,把自己搞得这么患得患失做什么?
自寻烦恼。
乐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暂且搁置了,反正去到了北狄,有的是人会爱他,他不缺这一个。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后,心思终于落到了手边冒着热气的浴桶上面,似乎从他来到雁门镇开始就没有洗过澡,这里条件严苛,在边郡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吃过这种罪,原本还能忽略一二,现在才觉得好像确实是哪里都不舒坦。
他解了衣带,衣物自然垂落在脚边,他抬了抬腿,迈入水中,却因为不适应水里的温度而再度抬起来,只留下脚尖在水里,等待着温度降下来几分。
纵然是娇生惯养的身体,到底也是习武之人,这条白净修长的腿并不因为过分干瘦,在用力的时候能看见几分隐隐约约的线条随着动作而浮动,有了起伏,点点水珠就像找到了方向,沿着流畅的线条成股落下。
这用泥巴砖砌成的屋子简陋至极,凹凸不平的墙面打进去几根生锈的铁棍,挂满了沾染泥土的农具,即便外面一片雪亮,但是一点光也透不进着屋子里来,故而关上门就要点上烛火,否则伸手不见五指,油灯不比蜡烛,只有一点晦暗的星火,黄豆似的,还不如厨房未熄的余烬亮。
乐湛半个身子沉入水中,屋内仅有的一点光照在他的身上,玉质的肌理染上淡淡的暖黄,似乎光是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沁人的馨香,豆大的光晕似乎在流转的水波里被拍碎成了点点昏星,粗陋的篱笆洞也要因为这张灯下美人出浴图而显得活色生香起来。
芸娘的手扶在门上,静静地欣赏,近乎灼目地微微眯起眼,半张脸都沉在暗色里,看不清神色,只有嘴角似有若无地抿起,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她没有出门,只是从里面将门关上了。
乐湛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关上门之后,脚步声戛然而止,门外并没有响起动静,想必他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下流到这张地步,仗着他不能视物就这样正大光明偷看他洗澡。
真是疏于防范啊,芸娘叹道。
辛亏是没有落到别人手上,否则还真是危险呢。
这一夜辗转难眠,兴许是因为白日里想到了李修宜,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奇怪的躁动在左冲右突,被强行凿开的缺漏在叫嚣着不满足,他就像是缺了一块的玉瓶,只要将那缺憾填满才是真正完整的。他需要被填满。
乐湛双腿夹紧了被子,难受得从胸前里发出两声虚虚的气音,刚洗过了澡,身上还有淡淡的皂香味,立马又出了一层细细的腻汗,贴身的衣物黏在背上不怎么舒服,却怎么也不肯自己动手疏解,要是真的做出这样的事,不久坐实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需要李修宜,需要他的触碰,他后悔从邺城跑出来了,他想要回到他身边。
太贱了,真的。
乐湛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
可就算他再固执不愿意承人,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乐湛难受得只能绞紧双腿,将脸埋进了被子里,闷声发出几声低微的哭泣,唾弃自己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