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半年
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便是皇帝于邙山上被奸邪所害,身中鸩毒,然而天命不绝,遇到途径至此的老游医,解了身上的剧毒。
还有更具传奇色彩的,说有天降祥云,云上下来一个老神仙,给他喂了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将他的魂魄推向阳间,让他回去平息祸乱,做这个天下共主。
可到底肉体凡胎,不在光怪陆离的志怪话本里,也不似九条命的猫妖,喝下穿肠破肚的毒药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任他人口耳相传的再怎么天命加身,福泽万年,到了该死的时候还是要死,身躯烂在黄土里,和任何人也没有区别。
“当年陛下身中剧毒,庆公拼尽了一身的医术,也只能将陛下已然垂危的性命延长至两年。”
段克惠骤然抬眼,“可邙山之乱距今已经三年了!”
齐鄯见闭上眼,“是,如今过的每一天,都是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时日,能撑过这一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段克惠看向灯火通明的殿内,难怪皇帝继位以来不分昼夜的处理政务,掐灭党朋祸乱死灰复燃的可能,修筑黄河堤坝,整肃北境军备……
原来都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的稳定乱局。
段克惠从前身为太子太师,邙山之乱后遭遇杜党攻伐戕害,险些丧命,他决心要舍去这一条老命,以死为故去的先太子鸣冤,告诉天下先太子无谋逆之心,但齐鄯见在被贬谪罕西的之前偷偷拜访太师府,告诉段克惠务必周全己身。
那时候段克惠便知道事有转机,由于在朝四十年,底下门生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克惠几番周旋之下,这才得以告老还乡,隐居山野,直到齐王屈尊降贵,三番五次前来草庐请他出山,彼时皇帝病重被囚,朝廷成了齐王与杜获分庭抗礼的擂台,齐王声称希望借助段太师在朝中的声望,遏制杜党残害忠良的行径。
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党同伐异之举。
段克惠知道邙山之乱是齐王协同杜获一手造成,是他们设计让皇帝疑心太子,逼得太子不能不起兵自保,又里应外合,对外称太子篡逆,对内称篡逆事发兵败邙山。
但他还是在齐王的软磨硬泡下同意再度履步入朝,他不能丢手朝政,他还要等着一个真正能还政治清明的人回来。
“段老不要怪微臣刻意隐瞒,原本已经比预想的又多撑了一年,陛下原以为不说彻底收复天雍山以北,至少也能等到铺设好前路,与北狄的战局减缓,靠上将军萧蒙驻守也能保证疆场安稳。”
段克惠目不转睛看着殿内光影里频频走动的人影,“谈什么怪罪,这种事情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麻烦,”他忽然想到什么,“这件事萧将军知晓吗?”
他是因为身在邺城之中,对皇帝去到边郡后的经历全然不知,但是萧蒙当年跟随着一同前往了边郡,他该是知道内情的。
齐鄯见还是摇头。
除了谈庆公和他,加上贴身伺候的季怀与何岑,没有一个人知道,就连那三个小药童每次都被差遣去抓药,也对皇帝病情的严峻程度一知半解,且可能知道内情的都被控制在皇帝的手底下,不允许自由出入皇宫。
竟然就连身为皇帝心腹的萧蒙也隐瞒不告,是因为萧蒙手握兵权?
当年萧家虽然被夷三族,但出嫁女未有连坐,与世家宗亲还保持了姻亲关系,其中当属淮安王李显最有威胁。
李修宜死后,除去年岁已高的东平王李执,淮安王李显就成了当仁不让的皇室正统,偏偏李显当年也参与邙山之乱,属杜党一列,但作为顺势而为的半个中立派,李显出力不大,在李修宜率兵攻城之际第一个看准了时势开门投诚,故而后面皇帝本着仁德为政的作风,为安稳民心,也是为了安抚从前的老臣,对淮安王一党实行不罚反赏的政策。
“段太师,齐大人,陛下醒了,二位可以入殿觐见了。”出来的是何岑,兴许是熬了一夜的缘故,又或许是烛火在身侧闪烁的缘故,他的眼睑疲乏地垂下来了点,显出了点年纪。
段克惠与齐鄯见不再说话,感觉压低了脚步声走进去
“参见陛下。”
李修宜坐在床沿上,上身缠着绷带,胸口的位置洇出丝丝血迹,声音哑然,“都坐吧,既是私下谈心就不必拘谨着。”
二人虽然坐下,却只是虚虚贴着椅面,上身还挺直了倾斜向前,段克惠看向一侧的谈庆公,“陛下身上这毒可有解法?”
谈庆公看了一眼皇帝,得了默许,如实说道,“早在三年前毒邪已经入侵脏腑,淤阻心脉,纵然刮骨疗法暂遏毒热继续侵袭骨骼,那也只能起到一个扬汤止沸的功效,能撑过一年到现在已经是上苍眷顾,如今……”他收了李修宜头顶扎着的细银针,“气数已尽,回天乏术了。”
换而言之,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全身上下被毒气侵袭了个遍,被谈庆公用药短暂维持一个平衡,但这平衡就像是两根筷子架在了水流湍急的激流里,只等着哪天水势越蓄越高,这道脆弱的平衡再也难以为继,然后彻底轰然倒塌。
“陛下洪福齐天,能安然度过前三年,未必没有后面的第四年第五年,边郡战事吃紧,淮安王一党逐渐势大,与萧家,宋家成对峙之态,若无陛下在其中制衡周旋,恐怕又要重走一次这三年里的党政祸乱,方方面面都离不开陛下,还请务必顾全圣体啊!”
李修宜轻叹口气,风轻云淡地唤他一声:“老师。”
段克惠心中的侥幸与希冀在一瞬间被浇灭了,好像有什么共识在这一声久违的称呼里流转而过了,“陛下……”
“天命不佑,还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做什么?细数这一辈子走过来的路,除去头十年蒙昧无知,后十年惶惶惑惑,上天留给朕真正顿悟成人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载光阴,”李修宜神色淡淡,带着些微的倦怠,“若说遗憾,恐怕就只有在朕身死之后朝局不宁了。”
“陛下!此时此刻断不可妄言生死啊!”段克惠一下站起来。
“将死之人,也不必避谶了,”李修宜摆摆手叫他坐下,偏头去问谈庆公,“朕还余下多少时日?今日摊开了说吧。”
“若要继续无为而治的疗法,只余不到一月的样子。”
此话一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齐鄯见也忍不住抬了头,不到一月,甚至等不到入冬。
段克惠忽然起身,掀袍跪下,无比郑重地行过一个大礼,“求陛下饶恕微臣大逆不道之言!”
他执意要跪,李修宜便不着急让他起来。
段克惠见头顶没有作声,默认让他说下去,“微臣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妄议立储之事,然北狄战事严峻,朝堂纵得风平浪静,也不过是一时的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是能留下一二子嗣,微臣与齐大人定然全力辅佐,敢以满门上下之性命担保,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