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一直没有插话。
等李知非彻底说完,他才轻声道:
“人生的际遇是无法预测的。你此刻不行,并不意味着以后也不行。即便以后真的做不到,可人的生活也未必只能由一件事决定。”
“或许吧。”
李知非苦笑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略微磨损的封角。
那些曾经被他画出来的色彩和线条就收在里面,仿佛属于另一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人。
如今再翻看,竟有种隔着漫长岁月旁观他人人生的陌生感。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
也许是因为已经说了太多从未对人提起的事,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始终没有流露出怜悯或指责,李知非心中那句盘桓多年的话,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
“你说,人活着,是有意义的吗?”
话出口,李知非才觉出这话放在病房里不合适。
安惟听到也立刻皱起眉来。
雇主本来就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他怎么能直接这么问!万一又勾起了什么不好的情绪……
不过下一秒,安惟心里的责怪慢慢散了,又觉得这话问得并不突兀。
这位李老师曾经自杀过,雇主这么喜欢和了解他的艺术以及心境,那些连旁人都未必能看懂的挣扎与压抑,雇主却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揣摩得分毫不差。
如果不是内心相近,他二人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内就好像多年好友一样,聊得如此深入呢?
有些痛苦,同类是闻得出来的。
安惟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站得更近了一些。
出乎意料的是,李若荀并未露出沉重或抵触的神情。
他稍稍想了一下,反而笑了。
“一般人大概不怎么想这个问题。”
“也是。”李知非垂下眼,“是我庸人自扰了。”
“我倒不觉得这是庸人自扰。”李若荀收敛了笑意,神情真挚地看着他。
“敏锐让你比别人更容易痛苦,但它同样让你看见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再加上那些长年累月的练习,你能脱颖而出,不只是运气和偶然。”
李知非怔怔地听着,低声喃喃:“那可真不知道,这敏锐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的捉弄了。”
李若荀这时候才重新回答了李知非刚才的问题。
“人活着究竟有没有意义,这样宏大的主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但今天坐在这里,能听你坦诚地聊这么多过去的经历,我只觉得此时此刻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李知非怔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信任我,和我说这些。”李若荀的笑意很柔和,“原本我只见过你的画,现在听你讲过,再看它们,感受就不一样了。”
“你留下的画,被那些画触动过的人,还有此刻你告诉我的这些,我想,都可以算作活在世界上的一种意义。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其余的我还没有想到。或许还有很多,需要慢慢去找。”
李知非抱着画册坐在那里,神情恍惚。
那片积压在眉眼间多年的沉郁,却像是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扇很小的窗。
照进来的光并不强烈,甚至不足以立刻驱散所有阴影。
但至少,他第一次隐约看清,困住自己的地方或许并非完全密不透风。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废弃、被遗忘的岁月,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