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前三天,铁工房没人摇手柄。二十几个武士学徒围着旋床站着手揣怀里。町人匠人铃木走过去摇手柄,铜屑卷出来掉木盘里。谁先来?铃木喊。没人动。织布房那边倒热闹,江户本町织工都是女人手脚麻利,有个武士后代的媳妇也在里头,手脚不比别人慢。她男人站铁工房门口,脸铁青。
第七天出事。一个瘦高武士把刀往凳上一搁。松平康重,德川旧臣三代家老之后。我等世代食禄,今日叫我等与町人为伍搬铁摇柄,是可忍孰不可忍。
铃木皱眉:工坊不分武士町人,只分会做不会做。
松平眼一瞪,手按刀柄,拔刀劈在旋床木架上,木屑飞落铜屑盘。这旋床我不摇。谁爱摇谁摇。
满桂走过来,身后四个挎木壳枪护卫。他看了看刀痕,用手指捻了捻木屑。清刀令读过没有?入城那天就该缴刀。在工坊拔刀,按律当街滋事,杖二十枷号三日。
我缴了短刀。松平梗脖子,这把胁差是祖上传的。
祖传的也不行。军法队,上。
四个护卫上前,一个拧腕一个压肩,刀落地当啷一声,松平被按跪泥里脸贴湿木板。满桂蹲下来跟他平视,雨水顺蓑衣滴。你祖上是谁我不管。你现在是谁自己选。选当匠人起来洗手吃饭,选当浪人门在那边出去饿死。带下去关三天,不打不骂,想通了回工坊,想不通发回乡下种地。
中午工坊门口搭台。日本新军百夫长中村上来,原是足轻,跟满桂打过大阪,身上三处刀疤。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后装步枪举起来,枪身在太阳下反光。这东西一枪打二百步。刀要走到三步内才能砍人,可你走到三步人家已经打你三枪了。大阪城下来的兄弟,没一个是被刀砍死的。刀不能当饭吃,机床能。这台旋床转一天出的枪管,顶二十个铁匠打一个月。你们佩刀佩了三百年,佩出米没有?
台下武士那排有人低头。一个年轻武士上前一步:中村中尉,我想学旋床。松平康正,是松平康重的堂弟。
中村笑了,把着手教他摇手柄。铜屑一卷卷出来落在木盘里,台下町人匠人鼓起掌,掌声不大却整齐。
松平关了三天,军法队没打没骂,每天三顿饭跟看守一样。第三天早上看守开门,松平蹲草堆上眼窝深陷。我弟弟呢?
你堂弟第二天就上手了,铃木师傅说他手稳。
松平沉默很久站起来。我回去。回工坊那天铃木把着手柄让出来,松平摇第一圈,铜屑卷出来,手抖了一下,稳住。
三个月后,第一炉后装步枪零件下线。京师派来的方技师拿卡尺量一根枪管,量一道点一下头,量到第五根直起腰揉眼:合格。膛线深浅一致,口径误差不超过头发丝。这一批枪管三十、枪机五十、撞针一百,能装二十支完整后装枪。
谁做的?满桂问。
铁工房三十个匠人轮班,其中八个是武士出身。
松平站在后排,瘦了,手背有烫伤的疤,头发束起没佩刀。满桂喊他。松平低头:将军。
这枪管你车的?
是。车了十一根,废了三根,回炉了,方师傅验说膛线偏了一丝不能用。
满桂把枪管递给他。收好。这是你车的第一根。将来你儿子问你,你告诉他,你爹第一根枪管废了三根才成。
松平双手接过,眼圈红了没哭。
那天傍晚工坊门口挂红布,第一支完整后装枪送都护府。满桂写奏报快马送京师:日本工坊三月成器,匠人已驯,刀可入鞘机可上手。
奏报送走第三天,传令兵跑进来脸色不对。将军,码头上来了好多人。朝鲜人,坐船来的,一船一船,都是难民,带着女人孩子背着铺盖。他们说朝鲜那边地荒了,求都护府给条活路。这一船三百,后头还有船,海面上看不见头。
满桂抓起蓑衣。走,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