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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御所读律医院兵(第1页)

京都御所这些年冷清了许多。原来朝廷养着上千公卿、神官、侍女,夏军接管后冗员裁了大半。天皇本人,郑成功说了要保留礼仪虚位与体面供奉,所以御所还在,祭祀还在。只是这架子里头,说话不算数了。

这一天御所来了客人。都护府翻译官和礼部派来的文主事,奉命给公卿们,地点在清凉殿偏殿。殿里坐了二十多个公卿,最上首穿淡黄朝服的五十四岁老人,是执政公卿一条兼香。

一条兼香慢悠悠开口,京都腔:文大人,讲课我们自然听。只是有一事先请教。我朝自神武天皇以来两千余年万世一系,朝廷的庄园、寺社、祭祀向来自治。这次新律,不知是否也适用于朝廷?

这话问得妙。他想问的是:天皇和朝廷能不能超然于新律之外,照旧享有特权,不纳税、不编户、不交私藏兵器?

文主事听完翻译笑了一下:一条大人,新律适用于大夏境内一切子民。

殿里嗡的一声。

一切子民?那朝廷的庄园——

庄园照新律纳税。朝廷名下的土地,和百姓名下的土地一样按实田起税。

寺社呢?寺社自古免税!另一个老公卿忍不住。

寺社也要纳税。名下僧兵一律解散,私藏兵器一律收缴。这一条今年春天已下文,京都附近大佛寺上周刚交了三百支僧兵长枪。

老公卿脸涨红:那朝廷的体面呢?天皇陛下万世一系——

天皇的体面都护府会保。文主事打断,郑大人有令,天皇的礼仪、祭祀、供奉一切照旧,御所开销每年照拨。天皇若想宴饮赏花、和公卿和歌,一概不管。他顿一下,但是。天皇是大夏的天皇,不是独立的天皇。住在大夏土地上,就要守大夏的律。皇家庄园要纳税,户籍要编入,皇家子弟若想做官,就要和天下士子一样进新学、学大夏律、学算术、学世界大势。考出来一样授官,考不出来就做个闲文章华族,朝廷养着,谁也不拦。

殿里一片死寂。一条兼香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朝服。他原以为朝廷可以像过去几百年那样关起门来当小朝廷,外头谁掌权只要不碰朝廷那点特权,朝廷就认谁。可这一番话把他那点小心思剥得干干净净。他终于明白:过去的将军需要朝廷的名义,所以朝廷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夏人不需要,他们有自己的皇帝、律令、军队。天皇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日本国王,只是一个需要体面供着的旧物。供着可以,想继续享有特权,不行。

讲课持续三天。文主事把大夏律要点一条一条讲:怎么纳税、怎么编户、怎么诉讼、怎么选官。他还带了世界地图给他们看。公卿们看着那幅巨大地图,很多人脸上露出茫然。他们这一辈子没出过京都,以为世界就是京都是中心。可在地图上,日本列岛不过是东边海上一小条,而那个庞大的大夏从东边海一直延伸到地中海。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一系,在这么大的世界里小得可怜。

第三天课讲完,一条兼香代表朝廷跟文主事私下长谈。谈完他做了决定:朝廷选派十名最优秀的年轻公卿子弟,送进江户译文馆和新学,系统学习大夏律、算术、格物。

几个老公卿死活不肯,说公卿子弟学蛮夷之学有辱家门。一条兼香把他们请到家里喝茶,没讲大道理,只算了一笔数:御所每年开销是都护府拨的,因为陛下还在,陛下还在因为夏人觉得我们还有用。若我们顽固不化,不纳税不编户不交兵器,都护府会撤了御所供奉。那时候靠什么吃饭?庄园要纳税,没职事就没俸禄,家里那点存粮吃不了三年。反过来,送子弟去新学,学出来能做事,有职事有俸禄,御所的体面反而保住了。

老公卿们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再说话。一条兼香送文主事出门时说:文大人,朝廷愿意学。文主事点头:早该如此。

马车出了御所,沿京都街道往西走。町人们照常做买卖,烤鱿鱼摊子冒着烟,孩子在桥边追跑,没人再像十年前那样一见朝廷牛车就跪下。文主事掏出郑成功提前写的信,信上一句:东事已了。速回都护府。南路亚丁,新出一事,比打仗还精彩。

亚丁港外,夏军大营西边新修了一片白墙房子。门口挂一块牌子,四种文字写着:无论敌我,无论何教,凡伤者皆入内医治。这是南路多族伤兵医院。

今早收进一批从海上救回来的新病人。昨夜一艘奥斯曼运输船在红海遇风暴漏了底,挂奥斯曼旗,装的是从巴士拉往后方送的前线伤兵。船沉了,大夏护航队救起三十多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几个被强征的希腊水手,全是伤的伤病的病。护航队没把他们当俘虏,直接送进医院。

医官孙某,四十来岁,当年随徐光启学西医出身。他走进病房看了看这批人:这个腿骨折了,接骨。这个发烧先退烧。他停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跟前,那人肚子上绷带已被血浸透,陆战挨了一刀没养好,又遇上沉船。抬到三号手术室。

那士兵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身边人穿大夏号衣,吓得猛一挣,用土耳其话喊:别杀我——

孙医官听不懂土耳其话,可看懂了那个眼神。他蹲下来,用刚学会的几个阿拉伯词慢慢说:不杀。治病。又指了指他肚子上的伤口,做了个缝合的手势。旁边阿拉伯护士也劝了几句。士兵慢慢安静下来,被抬进手术室。

手术做了三个时辰,取出残留的半片刀刃,清洗缝合。孙医官出来时白大褂全是血。他问助手那人醒了没。醒了,一直在哭。

士兵脸色惨白,见他进来挣扎要坐,被按住。他嘴唇哆嗦着用土耳其话问了一句。翻译是个会土耳其话的本地商人,听了愣一下:他问,你们为什么救我。他说他是奥斯曼兵,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夏军伤兵落到他们手里是要被砍头的。

孙医官沉默一下,说:我们这边的规矩不一样。落到我们手里的伤兵,只要是伤就救。救好了,愿意回去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给饭吃。

一个月后他被抬出医院。这一个月里他亲眼看着:一个胳膊中子弹的大夏伤兵和一个阿拉伯伤兵并排躺在床上,语言不通,可每天一起喝粥一起晒太阳;医官给浑身是刺的奥斯曼禁军老兵换药,手上一点没轻。他在奥斯曼军队待过,那边的医院只有禁军老爷能进,普通士兵伤了就是等死,异教徒伤兵一枪崩了了事。

出院那天,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包袱里是一套干净衣服、几天干粮、一小袋银币。孙医官指了指包袱:你要回巴士拉?还是回哪儿?

那士兵站着看看包袱,又抬头看看孙医官,嘴唇动了几下,突然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孙医官赶紧扶他:起来。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替苏丹打仗了。

他走的时候,同病房的大夏伤兵还冲他摆了摆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排白墙房子,上了马车往南去。

三个月里,像他这样被医院放回去的奥斯曼伤兵有四百多个,分散到红海各港、两河各城,自己就是最好的宣传员。他们把在医院看到的事讲一遍,比夏军发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一个被放回去的奥斯曼百夫长伤愈后回到伊斯坦布尔,把所见所闻告诉每一个军官。他说夏军医官给他截过肢,怕他疼整夜派人守着;同病房一个夏军伤兵跟他共用一个水壶。这些话在军营里悄悄传,连苏丹近卫军里都有人小声议论。一个老兵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上了镗的火枪又擦了一遍,擦完望着南边的海叹了口气。

巴士拉城里守军本想凭城死守。一天城头上一个百夫长巡城,听见底下两个守城兵小声嘀咕。一个说:听说没?老哈利勒家的小子在南边被夏人抓了,人家没杀,治好了伤放回来,现在在家种地呢。他肚子上那道疤就是夏医官缝的。

那百夫长站在城楼上,心里凉了半截。远处夏军大营安安静静没有攻城的意思,可大营后面那座白墙医院屋顶上飘着大夏的旗。他突然觉得这座城怕是守不住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人从心里头一点点瓦解的。

接下来一个月,红海沿线几个奥斯曼港口接二连三发生同一件事:守军还没等夏军攻城,就先派人悄悄跑到夏军大营打听:降了——真给医治?

消息传回亚丁,卢象升站在舰桥上听完萨利姆汇报,半天没说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南洋打到红海,打沉过的船、踏平过的炮台数不过来,可从没想过最后让奥斯曼人垮掉的,不是哪场大战,不是哪艘巨舰,是一间医院,是医官给伤兵缝的那几针,是出院时塞给人的那一小袋银币。

大帅,京师刚发来的。陛下说南路修整一年。五大战线差不多都要收尾了。

卢象升点头。他望着红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归航商船正进港,码头上商人卸货,工人在号子声中搬运。没有炮声。整整一年,红海面上没再响过一声炮。五大战线的总清算,就要一笔一笔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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