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知道,京师这封电报背后,压着另一桩事。连年多线用兵,前线的兵一拨一拨往外派,国内青壮一年比一年紧。就在他望山出神时,枢密院里一场关于兵役的大争论已经拍响了桌子。
议事厅炭火正旺,气氛却比腊月还冷。枢密使徐光启坐上首,手里捏着一叠名簿。下手李国栋拍着桌子,黄得功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
徐光启把名簿摊在案上一条一条报:北路第三师出戍两年四个月,今年冻伤减员比去年多三成。西路围城部队在城下挖了一年壕沟,膝盖全是病。仆从军上月三起逃伍,抓回来一审,都是想家。他放下名簿环视一圈,再这么下去,前线要出乱子。
不能再这么抽了!李国栋一掌拍得茶碗乱跳,北路一个师在冰天雪地蹲了两年,西路围着巴格达城下壕沟都结了冰,弟兄们穿着单鞋站哨。再轮不下来,不用敌人打自己就垮了。
黄得功把头盔往案上一掼:仗打到这份上正是紧的时候。巴格达围到城门底下了,日本还没平,这时候撤兵,前线怎么办?总不能让敌人等着你养足了精神再打。
前线要兵,不是靠把一拨人往死里用!李国栋嗓门更高,正规军是种子。种子都磨成了面,往后谁来打仗?老黄,你手下那个老团还有几个头一年出关的老弟兄?不就剩十几个?剩下的都是补了一茬又一茬的新兵。你再不让老人下来,这支部队的魂就没了。
黄得功被戳到痛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户部侍郎贺文正插话:两位别吵。兵要轮要养都好说,可人从哪来?这几年多线用兵,各省青壮已经抽得差不多了。再抽下去地里谁种?税谁完?我总不能把种地的都拉进营里,来年国库空了,前线粮饷从天上掉?
徐光启敲案:都别急。圣上今天亲自主议。
屏风后脚步声响,陈阳端着热茶出来坐下,没废话:说吧,吵到哪一步了。
徐光启把难处一五一十报了。等他说完,陈阳手指在案上轻敲:我的意思一句话。宁可慢一点,也不能把军队拖成疲兵怨兵。兵是要养的,不是要榨的。一支军队久戍不归,父兄在前方拼命,后方连个轮替都没有,时间一长,谁还愿意替你卖命?
黄得功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李国栋把压在心里的事倒出来:圣上,西路有个团守壕沟守了八个月,换防下来,弟兄们坐地上塞干粮,塞着塞着就睡着了,干粮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有个老什长叫张铁柱,打了七年仗,这回下来蹲在伙房门口抱着热汤边喝边哭。他说不是怕,是累,心里那根弦绷了七年,实在绷不住了。
厅里静了。炭火啪地炸开。
陈阳端茶的手慢慢放下:这个张铁柱,怎么了?
早年在辽东丢了一条胳膊,本该退下来不肯,又撑着一只手打了这几年。前些日子终于撑不住,送回京师了。
陈阳沉默一会儿,定了大框:从今天起,建轮戍之制。正规军出戍满两年分批撤回休整,换新练队伍接防;前方分前后两线,打一阵子换下来歇一阵子。仆从军一样有休整期,有军功退役通道,立功熬够年限该分地分地该安置安置。占下来的地盘,守城看仓押俘护路这些杂务,往后交给降兵和本地守备,把现代练出来的精锐从鸡毛蒜皮里摘出来,专打关键的仗。
他看向贺文正:这一轮不是再加人,是把现有的人用得更久。正规军一拨打一拨练一拨歇,同样的人当两茬用。贺文正眼睛一亮:关内青壮就能喘口气了。
还有,往后募兵不许见着青壮就抓。要募自愿的,饷给够假给够。逼着来的兵,上了战场也是跑。
黄得功闷声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换防的时候敌人扑上来怎么办?
换防不是撤防。一茬换一茬,前脚到后脚才能走。哪个师长敢在交接没办妥前把兵带回来,我摘他帽子。轮下来的人回国不是躺平,休整、训练、养伤、成家,该干的一样不少。我要的是一支能打十年二十年的兵,不是一支打一仗就废了的兵。
散议时天已擦黑。陈阳没走,坐在原位端着凉茶问左右:轮下来的伤兵怎么安置,你们想过没有?
有人说发几两银子遣散回乡。陈阳摇头。断了腿缺了胳膊的兵回乡能干什么?几两银子坐吃山空,最后还是等死。
他独自在议事厅坐了很久。灯结了大灯花,他伸手剪了。张铁柱抱着热汤哭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他不知道,后宫里唐婉早在半个月前,就把一份安置伤兵的方案悄悄写好压在妆匣底下,只等他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