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博尔斯克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草尖上的黄,一夜之间就漫过了整片原野。
风从北边的冻土上刮下来,带着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赵二虎蹲在沼地边缘的一个土丘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旁边蹲着老巴图,这个独眼的老向导,脸皱得像一块干树皮,左眼上蒙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皮片,右眼却亮得吓人。
他们出来了。
老巴图低声道,伸手指了指堡门。
望远镜里,托博尔斯克堡的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队哥萨克火枪兵鱼贯而出。
人数不算多,两百来个,排成散乱的纵队,沿着堡外那条勉强能走的小路,向着东边的粮道方向摸过来。
他们的军服单薄,肩头落着霜,脚步拖沓,枪托上的漆都掉光了,有的人边走边咳嗽。
赵二虎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饿急了。
堡里被围了快两个月。
赵二虎不攻,只是围。
他先让归附的部族骑兵四出,把堡外所有能找到的粮车、粮站、牧群,烧的烧、赶的赶,一粒粮食也不给堡里留。
哥萨克几次派人出来抢粮,都被部族骑兵在半道打了回去。
到了这几天,据报说堡里连马都开始杀了吃。
今天这队火枪兵出来,摆明了是饿到实在撑不住,要拼死抢一把粮回去。
让他们走。
赵二虎摆摆手,按计行事。谁也不许先开枪。
那队火枪兵越走越深,踏进了堡东那片大沼地。
这片沼地,是赵二虎亲自踏勘过的。
表面是一层枯黄的草皮,看着结实,底下却是齐膝深的烂泥,人马一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早就让人在几条相对结实的小径两边,用草和树枝做了伪装,远远看去,整片沼地像是连成一片可以走的平地。
哥萨克队长显然识得这片沼地。
他选的是一条据说能绕过去的路,走得小心翼翼,前头还派了两个尖兵拿杆子探路。
可他不知道,这条路早被赵二虎的人设了套:真正结实的路面被悄悄引偏,两旁却留出看似坚实、实则一空就塌的假道。
那两个尖兵探路,探的也是赵二虎想让他们探的地方。
火枪队越走越散。
前头的人走快了,后头的跟不上,队伍拉得老长。
忽然,前头一个士兵脚下一软,整个人陷了进去,泥一下子没到大腿。
旁边的人赶紧去拉,脚下一踩空,也跟着陷进去。
骂声、叫声在空旷的沼地上传得很远,越传越乱。
赵二虎在望远镜里看着,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不得这种场面,可他也知道,对饿疯了的敌人讲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望远镜往下一压。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