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拐过街角,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地方果然有座教堂。教堂的尖顶已经被炮火削掉了一块,像被人斜着削去半边的蜡烛!!!堂前的空地上,用木板和床架横七竖八地围了一道栅栏,几盏风灯挂在门柱上,火苗被风吹得忽大忽小。大门两边,一边挂着一面德国国旗,黑红黄三色,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两只从黑夜里伸出来的手,朝外头摇着。门里门外都有人?!!门里的躲在台阶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门外的则举着手,像被风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几个救国军的兵已经先到了,正分散在教堂四周,枪口朝外,把这一片围了起来!!!教堂门口站着一个外国人。他穿着黑色的传教士袍,胸前挂着一个很小的十字架。袍子旧了,下摆沾着泥,领口也磨得发亮。他头顶秃得很厉害,只在后脑还剩一圈稀稀拉拉的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也紫着,两条腿在袍子下面不住地打颤。但他没有躲。他站在那两面旗子中间,想用自己那点身份,把身后的人全挡着!!!他看见一队装甲车和坦克沿着街面开过来,车灯把整个教堂门口照得如同白昼,又有好些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人。他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手指冰得发硬!!!他知道,这支军队的指挥官要来了。他本来是想见上一面,把安全区里的事情说清楚,求他们放过这里的人。可现在看见这阵势,他心里又打起鼓来。他不怕自己死。他怕的是,这些人不信他。怕他们一冲进来,这好不容易保住的地方,也要完了!!!正想着,一辆比前头几辆都更宽、更重的坦克缓缓停在了门口。炮管像个斜指到天上去的黑烟囱。一个年轻人从炮塔上跳下来,身姿利索。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靴底在雪里压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周围的兵一看见他,全像被谁拨了一下,齐刷刷挺直了腰,枪口下意识地压低了半寸。有人喊了声“敬礼”,四下里顿时一片靴跟相撞的脆响!!!那些兵的脸上全是亢奋和恭敬,像一群在长夜里看见了火把的人,眼睛亮得吓人。那个年轻人走到门口,目光只朝教堂扫了一眼,就落在了拉贝身上!!!拉贝也看着他。他见过许多军官。中国的,日本的,德国的。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军官都不一样。他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能指挥这样一支军队的人!!!但他站在那儿,身上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静,像一片被火烧过、又被雪压住的铁。他的目光不像刀,也不像火,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能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拉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要带着一支军队往前走的!!!李虾仁朝拉贝走来,走得不快,像在穿过一片属于别人的地界。他走到门前,停下,看了看那两面德国旗,又看了看拉贝。那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像有两只大鸟在两个人头顶上扑棱!!!李虾仁先开口,语气很平:“你就是拉贝?”他说的是德语,虽然有些生硬,但每个词都咬得极清楚。拉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我是约翰·拉贝。西门子公司驻南京代表,也是这里国际安全区的主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这些日子的冷风和烟熏坏了嗓子!!!李虾仁没马上说话,只侧过头,朝教堂里头看了一眼。那门后头,廊柱后头,窗户后头,黑压压的全是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十字架,有人穿着破烂的军装,有人只裹着半张草席。他们不敢出来,只把眼睛从木板缝和窗格后头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李虾仁看见那些眼睛,像看见一整片从黑夜深处浮出来的星,有的还亮着,有的已经快灭了!!!他收回目光,对拉贝说:“你这里有多少人?”拉贝抹了一把脸,说:“有二十多万。大半是平民,也有一部分是缴了械的国军士兵和警察。还有些学生和传教士。”他说到这儿,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们没有武器。他们都没有武器。日本人把这里包围了这些天,我们出不去,也快没粮食了!!!”李虾仁问:“日本人围了多久?”拉贝说:“从城破之后就没断过。他们用机枪和铁丝网把外面都封了,只许我们这几个外国人出去找点东西。可他们他们不把中国人当人。就在外头,就在街上,我亲眼看见他们杀人。用刀砍,用枪打,把女人拖到街角,把孩子的头往墙上撞。他们甚至把我们的司机拖出去,说他朝他们的哨兵看了一眼,就把他砍了。我们的人,不能出去。出去了就回不来~~~”他说得又急又低,像要把这些天压着的东西全倒出来。李虾仁听着,没打断。他想起自己刚才打南门一路进来,看见的那些。他明白拉贝说的是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些场景,不是想不想记的问题,是像烙铁一样,烙在每一个从这条街上走过的人眼睛里。他沉默了几秒,问:“安全区里的粮食还够几天!!?”拉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今天已经断粮了。昨天我们几个把最后的半袋米熬成稀汤,一个人只分到小半碗。孩子们饿得直哭。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来找你。”他说完,像怕李虾仁不信,又指了指教堂里头:“里面有很多伤员。有被炸伤的,有被刺刀捅伤的,还有女人被糟蹋得走不了路。我们没有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他们的伤口用开水洗。可这不管用。”李虾仁转过身,朝旁边一个参谋说:“让后方把粮食和药品送过来。多带些人。这里的人必须稳住。”参谋问:“多少人的量?”李虾仁说:“按三十万备。从现在起,这里由我们接管。任何人不许再饿着冻着。”参谋一挺胸,转身就去传令。李虾仁又对拉贝说:“这里的人不用再出去了。外面安全了。谁敢再朝这里动手,不管是鬼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老子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他说话时,眼睛扫过教堂前那两面德国旗。那两面旗子这会儿在风里抖得厉害,像也要往人身后躲。拉贝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又看看那些正在往门口靠拢的人。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他这些天来,一个人扛着几万人的命,像在雪地里拉着一辆再也拉不动的车。现在,有人告诉他,不用再拉了。他忽然朝李虾仁弯下腰去,那动作不像敬礼,也不像鞠躬,像一个已经快站不住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堵能靠一靠的墙。李虾仁伸手扶住他,没说话。风从教堂后头吹过来,把两个人身上的雪都吹散了一些。远处,城北方向又传来几阵零星的枪声,像夜在咳嗽。可教堂前头,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冷了。那些躲在门后的人,开始有人慢慢走出来。先是一个,再是两个,三个。他们像在试探,又像想确认什么。几个士兵把手电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光直接照到那些人的眼睛。光于是斜斜地打在地上,落成一条一条,像把路给他们照亮。那些人沿着光往前走,走着走着,有人就哭了。哭声不大,像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断断续续,带着喘。有人跪下去,朝李虾仁磕头。有人朝那些兵弯腰。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踩在雪水里,站得笔直,望着那些坦克和那些兵,眼睛亮得像要把什么记住一辈子。李虾仁站在门口,没动。他望了一眼这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想要从他们身上,把这座城剩下的那点热气都收回来。他忽然说:“让他们都出来。外面不冷。”他这话说得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旁边几个兵听了,像领了一道极暖的命令,立刻散开,把教堂门外的雪清出一条道。有人从卡车上搬下几只木箱,打开,里头是压缩饼干和几壶水。他们没有抢,也没有挤。他们像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也像知道,从今天起,不用再拿命去换一口吃的了。拉贝站在李虾仁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身体还抖着,可脸上已经多了点活人的颜色。他侧过头,问李虾仁:“我能不能知道,你们是……哪一支部队?”李虾仁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冷又短,像黑夜里擦着的一根火柴。“救国军。”他说,“不属于哪个政府,也不听谁摆布。我们只做一件事:杀鬼子,护百姓。”拉贝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他似懂非懂,却又像全明白了。:()双穿之民国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