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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京师的春天(第1页)

京师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鹅黄的嫩芽,风里还裹着塞北刮来的寒意。陈文强站在煤场最高的那间账房窗前,看着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运煤车,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自从去年入冬接了军需处的第一批订单——两千台特制煤炉、三千柄白蜡杆枪柄、五百石便携煤饼——陈家的煤炭生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进了漩涡中心。订单一月比一月多,前日户部军需房又送来加急文书,要再增三千台煤炉,限期四十天。四十天。陈文强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京城三座工坊日夜赶工,满打满算日产六十台,四十天不过两千四百台,缺口六百。除非——“除非把通州的备用坊也开了。”他低声自语,转身看向身后摊开的一幅舆图。通州工坊去年秋天刚建好,本是为明年扩产备的,设备还没配齐,人手也差着一大截。敲门声响起。老账房赵伯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脸色不大好看:“东家,这个月的账,您过过目。”陈文强接过翻开,目光扫了几行,手指便停在了一处数字上。“木料支出涨了四成?”“不止木料。”赵伯叹了口气,“铁料涨了三成,人工涨了两成,连运煤的脚钱都翻了倍。前线吃紧,什么都贵。可军需处的定价还是去年的数,一笔订单做下来,咱们的利薄得跟纸似的。”陈文强合上账册,没有说话。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煤场门口骤然停住。片刻后,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东家!二爷的信!”信是陈乐天从天津卫发来的。陈文强展开信纸,先看到的是几道洇开的水渍——海上的潮气。陈乐天的字一向潦草,这封信尤其急就:“大哥见字如面。紫檀木已从南洋装船,共计四百六十根,分三船发运。但近日海上不靖,粤洋一带盗匪猖獗,前日有同行商船被劫,人货两失。弟已加雇护卫,绕道而行,归期恐延半月。另闻京中有人查问陈家底细,似与曹家旧案有关,大哥务必当心。弟在十三行结识一荷兰商人,言及东洋亦有大户求购紫檀,待此批货到,或可开辟新路——”信的后半段被水浸得模糊了,只隐约看出“珍重”二字。陈文强将信纸折好,压在掌心,沉默了很久。曹家案。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江宁织造曹頫被抄家问罪,牵连出江南官商网络一大片。陈家虽与曹家并无直接往来,但陈浩然当年在工部任上时,曾与曹家有过几次公务交接。原本以为事情过去了半年,风头早该散了,怎么又被人翻了出来?“赵伯,”陈文强将信收入怀中,“传话给三弟,让他今晚来我书房一趟。”陈浩然来得比预想中早。暮色刚沉,他便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从后门进了煤场。自从去年被牵连调查后,他辞了工部的差事,明面上说是“丁忧守制”,实则避祸。但陈家许多需要与官府打交道的关节,仍是他暗中在走。“大哥,信我看过了。”陈浩然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乐天说的查问,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是都察院的人。”陈文强眉头一挑:“哪一道?”“江南道。”陈浩然抿了口茶,“领头的是一个叫周廷栋的御史,去年刚升的职,正是春风得意要立威的时候。他在查曹家余党,顺藤摸瓜摸到了工部当年的几笔木材采买记录——有咱们陈家的名字。”“那几笔采买是光明正大走的招标,价格公允,手续齐全。”陈文强说。“理是这个理。”陈浩然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可周廷栋这个人我打听过,最擅长的就是把白的说成灰的。他不直接弹劾,先放风出去,让风声传一阵子,等人心惶惶了再递折子——这叫‘风闻言事’。到时候就算查出来没事,名声也坏了。”陈文强沉默片刻:“李卫那边——”“李大人那边我已经递了话。”陈浩然说,“李卫在江南官场根基深,周廷栋的底细他清楚。但李大人也说了,这种事只能暗中周旋,不能明着压。咱们得自己把篱笆扎紧——所有的账目、合同、往来文书,我明天亲自带人重新梳理一遍,但凡有一丝含糊的地方,提前抹干净。”陈文强点了点头。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煤场里最后一班工匠刚刚收工,铁锤敲打的余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渐渐消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浩然:“军需处那边的单子,你也帮忙看看。四十天三千台,通州的工坊得开起来。”“通州的设备还差着——”“差什么买什么,钱从我的私账上走。”陈文强打断他,“前线等不起。”陈浩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知道大哥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四日后,陈文强亲自去了通州。通州工坊建在运河边的一片空地上,三进院落,前后五间大工棚,比京城的工坊宽敞许多。但走进去一看,满目空空——车床只到了半数,熔铁的炉子还没砌好,连工匠的住处都只搭了个架子。,!随行的管事王全跟在后面,一脸为难:“东家,按原来的计划,这工坊得入夏才能用。现在要赶工期——”“赶。”陈文强踩着满地碎砖走到最里面那间工棚,打量了一圈,“车床不够,先从京城调两台过来。炉子砌不了砖的,先砌土的,能用就行。工匠的住处——在运河对岸租几间民房,先凑合两个月。”王全飞快地记着,嘴里还在嘀咕:“可工匠也不够啊,京城三座工坊已经把人手抽空了……”陈文强转过身,看着运河上缓缓行驶的漕船,忽然问:“运河上的船工,有没有会木工的?”王全一愣:“倒是有一些——跑船的常在船上修修补补,多少会两手。”“那就招。”陈文强说,“工钱比京城多三成,包吃住。手艺好的,以后转正工匠。”王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记。从通州回来的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陈文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三千台煤炉只是眼下的燃眉之急,往后订单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怡亲王胤祥总揽西北军需,户部军需房昼夜不停地核算拨银,前线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光煤炉一项就是无底洞。陈家吃得下这一口,但也得防着被这一口噎死。正想着,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东家!”车夫的声音有些发紧,“前头有人拦路。”陈文强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官道中央站着七八个人,一律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藏了什么。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嘴角叼着根草茎,笑眯眯地朝马车走过来。“车上可是陈家大当家?”陈文强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淡淡应了一声:“是我。阁下是哪条道上的?”那汉子嘿嘿一笑:“不敢称阁下。兄弟们在通州地面上混口饭吃,听说陈大当家要在通州开新工坊——好大的手笔。兄弟就想问一句,这工坊的‘平安钱’,大当家打算怎么算?”陈文强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息,忽然也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囊,从里面倒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随手递给车夫:“扔过去。”车夫接过,迟疑了一下,扬手将那几块东西抛了出去。那汉子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几块普普通通的煤饼。“大当家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陈文强放下车帘,声音平平淡淡的,“通州地面上不太平,兄弟我出门在外,总得带点防身的东西。那几块煤饼是我特制的——你点个火试试。”那汉子将信将疑地摸出火折子,凑近煤饼一点——呼的一声,浓烈的黄烟猛地喷涌而出,呛得他连退三步,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身后的几个人也被熏得四散躲避,咳嗽声响成一片。马车里传来陈文强不紧不慢的声音:“这烟里头掺了硫磺和几种草药,呛是呛了点,要不了命。不过下一回,我可能就掺点别的了。”他说完,轻轻敲了敲车壁。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从那群捂着眼睛咳嗽不止的人旁边绕了过去,扬长而去。车厢里,陈文强将那皮囊重新系好,塞回怀中。这玩意儿还是去年押送军需北上时琢磨出来的——那次遇到马匪,他用煤块烟雾弹配合改良火罐退了敌。没想到回京之后又派上了用场。但他脸上没有得意之色。通州地面上的地头蛇好打发,可京里头那些看不见的蛇,比这些明火执仗的难缠得多。马车驶入京城时已是深夜。陈文强没回煤场,径直去了陈浩然的住处。陈浩然还没睡,书房里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摞摞账册文书。见陈文强进来,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大哥,周廷栋那边有动静了。”陈文强脱下沾了尘土的披风,在对面坐下:“说。”“今日下午,周廷栋去了一趟户部军需房。”陈浩然压低声音,“他调了陈家所有军需订单的底档——从去年第一笔到现在,一笔不漏。”陈文强的手指微微收紧。“李卫那边的人传话说,周廷栋在查两件事。”陈浩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陈家承接军需订单的资质——一个商人家族,凭什么拿到朝廷的军需合同。第二,陈家的定价——他怀疑咱们‘虚报成本,牟取暴利’。”“定价是军需处核过的。”陈文强说。“核过归核过,但周廷栋不看这个。”陈浩然苦笑,“他要的是‘怀疑’。只要把怀疑的种子种下去,朝中自然有人跟进。到时候怡亲王就算想保咱们,也得避嫌。”陈文强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防贪腐流程,”他终于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写好了吗?”陈浩然一怔,随即点头:“初稿已经有了。从原料采购、生产记账、入库验收、运输交割,每一个环节设双人复核、三方签字,账目日清月结,随时可以接受户部稽查。”“明天一早送进军需处。”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师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另外,”他没有回头,“帮我约一下李卫李大人。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陈浩然应了一声,埋头继续整理文书。陈文强推开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塞北的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山雨欲来的气息。他望着北方沉黑的天际线——那里是前线,是十几万将士枕戈待旦的地方。也是陈家命运的绞索,越拧越紧。而更远处,在紫禁城的某个角落,或许正有一封墨迹未干的密折,被一双苍白的手轻轻封入黄绫套中。雍正朝的天,要变了。:()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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