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来得比江南早。陈巧芸回到京城那日,恰逢一场骤雨洗过街衢。马车碾过积水的中轴线,溅起泥点落在青石板两侧的石缝里——那些石缝中钻出的野草尚未枯黄,却已被车轮碾得东倒西歪。她掀开车帘一角,望见正阳门箭楼在雨后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三个月的江南之行,从苏州到扬州再到金陵,她的音乐学堂从一家扩张到六家,江南名媛圈中“陈氏琴艺”的名号几乎成了雅集的标配。这一切本该让人欣喜,可她心中却隐约压着一层薄翳。——回京的路上,她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在通州码头歇脚时,隔壁茶棚里两个青衣小帽的管事压着嗓门议论:“听说了么?户部那边有人递了话,说陈家这一年生意铺得太大,连西北军需都敢接,胆子忒肥了些。”“何止是肥,有人算过账,光煤炭一项,陈家如今占了京城七成的买卖,从前那些老柴炭商全被挤得没了活路。”“可那是军需,是怡亲王点头的……”“怡亲王点头管什么用?这天下又不是怡亲王一个人的。”陈巧芸放下茶碗,起身走了。她记得大哥陈文强说过的话:在这雍正朝,钱赚得越多,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可当时她觉得,只要生意做得正、路子走得直,皇帝还能把赚钱的商人怎么样?现在想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些。马车在陈府门前停稳,门房老赵迎上来,脸色却有些异样。他压低声音:“二小姐可算回来了。大少爷在书房等您,脸色不大好。”陈巧芸心里咯噔一下,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垂花门。书房里,陈文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函,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核对过的。“大哥,出什么事了?”陈文强抬眼看了看她,将信函递过来:“你来看看这个。”陈巧芸接过信纸,上面是陈浩然的笔迹,字迹潦草仓促,与三弟平日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判若两人:大哥亲启:近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谢济世,于密折中提及“商贾之家广蓄资财,交结官场,垄断市利,恐有把持之患”,虽未明指我陈家,然字里行间暗合者三:一曰煤市垄断,二曰军需牟利,三曰与李卫衙门往来过密。此事我已托人打探,谢某折子递上去已有五日,皇上留中未发,然风声已透出。大哥须早作准备。另,年小刀那边似乎也在被人盯着,具体何事尚不清楚。弟浩然顿首陈巧芸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谢济世——她在江南时听过这个名字,清流领袖李绂的得力干将,以敢言着称,专跟雍正的新政对着干。这帮人连田文镜那样有皇帝撑腰的总督都敢往死里参,何况一个商人家族?“留中未发……”陈巧芸喃喃道,“那就是皇上还没表态。”“没表态才是最可怕的。”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皇上若当即驳斥,反倒说明没事。留中不发,意味着他在看,在等,在权衡。谢济世这道折子就算扳不倒咱们,也足够在皇上心里种下一根刺。”窗外雨后的庭院里,几株海棠被风吹落了一地花瓣,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像谁随手泼洒的胭脂。陈巧芸沉默片刻:“三弟有没有说,谢济世是怎么拿到那些消息的?煤市垄断、军需牟利——这些事外人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陈文强转过身来,目光沉了下去:“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触角伸到的地方越来越多,可也因此——知道的秘密多了,得罪的人也就多了。京城那些老柴炭商背后不是没人,他们被挤出了市场,自然会去找能替他们说话的人。”“那现在怎么办?”“浩然已经在活动了,李卫那边他也在想办法递话。”陈文强走到案前,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西北那批军需煤炉的账目。所有进出、损耗、溢余,一笔一笔都要清清楚楚,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怡亲王那边,我打算亲自去一趟。”陈巧芸点头:“那我呢?”陈文强看了她一眼,神色缓和了些:“你刚回来,先歇两天。不过有一件事——你在江南结交的那些名媛圈子,该收一收了。陈家的名声已经够响了,再响下去,就不是福气了。”这话说得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陈巧芸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她明白大哥的意思。陈家从煤窑起家,到如今紫檀通海、煤炭供军、琴艺传南北,一路走得实在太快了。快得让那些在这个京城里经营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家族看不顺眼,快得让朝堂上那些自诩清流的御史们觉得扎眼。可走得快,难道就是错么?夜里陈巧芸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坐到琴案前。手指落在弦上,无意识地拨了几个音——是《广陵散》的引子,激昂处如刀剑相交,低沉处似暗夜行路。她弹了一会儿忽然停住,因为她听见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陈府门前戛然而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片刻后,前院响起叩门声,急促而重。陈巧芸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看见老赵提着灯笼匆匆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浑身尘土的年轻男子——看打扮是驿站的信差。信差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转身便走,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夜色深处。陈巧芸披着外衫走到前院时,陈文强已经打开了信。他站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脸色铁青。“怎么了?”陈文强将信纸递给她。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陈浩然的笔迹,比白天那封信更加仓促:谢济世被革职拿问,然密折已传入宫。另,年小刀昨夜被步军统领衙门带走,罪名不明。速议对策。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剧烈摇晃。陈巧芸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年小刀被带走了。那个与他们陈家从最底层一路扶持走来的年小刀,那个在西北烽烟中替他们挡过明枪暗箭的年小刀,被步军统领衙门带走了。而带走他的人,是隆科多的人,还是八爷党的人,又或者是——皇上的人?陈文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天要变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一下一下敲在两个人沉默的心上。陈巧芸抬头望向京城北面的夜空——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漆黑的夜幕下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重重宫墙,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灯火未熄的宅院。那双眼睛属于谁?是雍正。也只能是雍正。她忽然想起大哥白天说的话——“没表态才是最可怕的。”而现在,皇上终于开始表态了。只是这个表态的方式,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狠。灯笼里的烛火“噗”地一声灭了。庭院重新沉入黑暗。:()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