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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海珠夜火(第1页)

第677章海珠夜火雍正五年七月廿三,广州府南海县。陈乐天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门外站着的是他花重金从福建请来的老海商周大滨——此人六十出头,瘦得像根桅杆,一双眼睛却比海图上的罗盘还精。此刻这位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的老舵手,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陈……陈东家,濠畔街的货栈……烧了。”陈乐天披衣而起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批紫檀。三个月前他从南洋运回的第一批紫檀原木,共计二百六十余根,其中上等印度小叶紫檀四十七根,余者为花梨与酸枝。这批货是他南下广州后押上的全部身家——从陈家山西票号调来的五万两白银,外加陈文强从煤炭生意里挤出的两万两周转银子。货在珠江口外被海盗船盯了三回,又因雨季延误了半个月靠岸时间,好不容易才在七月初悄悄卸进濠畔街租下的三间货栈。他本打算等粤海关的验货文书批下来,便将上等紫檀走陆路运往京城——雍正朝工部近年对硬木的需求量极大,宫廷造办处每年通过十三行采办的紫檀、象牙、珐琅等洋货不计其数。这条路若能走通,陈家便不止是山西的煤商、京城的柴炭商,而是南北通吃的海陆巨贾。如今一把火,全没了。赶到濠畔街时天还没亮透。三间货栈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梁柱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檀木燃烧后特有的辛辣甜香——那是紫檀油脂被烈火逼出的气味,浓得呛人。周围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商贩、脚夫和巡街的绿营兵丁。陈乐天蹲下身,捻起一撮灰烬在指间搓了搓,忽然眉头一皱。灰里有桐油味。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对周大滨低声说:“周叔,去查两件事。第一,昨夜这一带有没有听到异响——打更的、巡夜的、隔壁米铺的伙计,挨个问。第二,咱们货栈隔壁那家‘广源行’的东家是谁,跟什么人走得近。”周大滨领命而去。陈乐天立在烧焦的废墟前,面上平静如水,袖中的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临行前大哥陈文强说的话:“广州十三行是块铁板,咱们陈家在山西再大,到了岭南也是外人。你去了先别急着抢食,把路看清楚再说。”他看清楚了。三个月来他拜过粤海关的书办、请过十三行的通事、给码头的牙行头目送过厚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终究还是有人不希望他这头“北方的狼”踏进南方的草场。“陈东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大的火势啊。”陈乐天回头,看见一个穿宝蓝绸衫的中年胖子,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身后跟着两个短打装扮的跟班。此人他认得——广源行东家卢锦堂,广州本地商贾,主营南洋杂货与西洋钟表,在十三行一带颇有些势力。“卢老板来得早。”陈乐天淡淡拱手。“哎呀,咱们做邻居的,听见动静哪能不来看看?”卢锦堂掏出一方洒金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睛却不住地往废墟深处瞟,“可惜了那批紫檀——听说陈东家从南洋弄了不少好料子?这一烧,少说几万两吧?”“卢老板消息灵通。”“广州城就这么大点地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呢。”卢锦堂呵呵一笑,“不过陈东家也别太难过,这濠畔街啊,年年都有货栈走水。咱们做海货生意的,哪年不烧几间屋子、沉几条船?习惯了就好了。”陈乐天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那是心虚之人常有的小动作。“卢老板说得是,”陈乐天微微一笑,“做生意嘛,有失有得。这一批烧了,下一批已经在路上了。”卢锦堂的笑容僵了一瞬。“下一批?陈东家还有船在外面?”“南洋那么大,”陈乐天拍了拍手上的灰,“总不能只跑一趟。”他说完便转身走向废墟深处,不再看卢锦堂的脸色。但背过身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卢锦堂方才那句话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他知道那批紫檀是“从南洋弄来的”,而非从其他口岸转手。这批货从卸船到入库,陈乐天做得极为隐蔽。码头卸货时用的是夜间潮汛,搬运的脚夫全是周大滨从福建带来的老伙计,连粤海关的登记文书中写的都是“南洋杂木”——刻意模糊了品类和数量。卢锦堂能一口道出“紫檀”二字,说明要么有人在卸货当晚就盯上了他,要么——要么卢锦堂就是放火的人。三天后,周大滨带回了消息。打更的老刘头说,廿二日夜半三更过后,曾见两个黑影从广源行后门闪出,往濠畔街方向去了。隔壁米铺的伙计那晚睡得浅,隐约听见货栈方向有泼水声——“不是救火的水声,倒像是往木头上浇什么东西的声音”。至于广源行,周大滨查到的信息更耐人寻味:卢锦堂不单单做南洋杂货,他与粤海关的一名姓赵的书办过从甚密,而这位赵书办,正是负责审批陈乐天那批“南洋杂木”报关文书的经办人。,!“东家,”周大滨压低了声音,“我打听到一件事——卢锦堂去年也进过一批紫檀,走的是朝廷‘采办官物’的路子,从南洋直接运到广州,再转交两广总督衙门进贡。可他后来那批货被粤海关卡了一道,说是成色不够,硬是压了三个月才放行。等放出来的时候,京里造办处的单子已经给了别家。”陈乐天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紫檀生意在十三行不是谁都能做的。朝廷每年通过粤海关采办的紫檀、象牙等洋货,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洋行商人根据内廷出具的式样逐件采买,再由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监督进献。这条链路被几家老牌行商把持了十几年,外人想挤进来,要么从他们手里买配额,要么——要么自己打通南洋的源头,绕过中间商,直接把货送到广州。陈乐天选的正是第二条路。他从南洋苏禄群岛直接联系了当地土酋,用陈家的煤炭和铁器换取紫檀原木,绕开了马尼拉和巴达维亚的洋商中转。这条路成本更低、利润更高,却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不仅是在广州把持紫檀配额的行商,还包括那些靠中转贸易吃饭的南洋洋商。“周叔,”陈乐天睁开眼,“咱们在珠江口外的那条船,现在到什么位置了?”“按日子算,应该过了琼州海峡,再有三四天就能到虎门。”“传信过去,让船别进珠江口。”陈乐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珠江上林立的船桅,“在澳门外面找个地方锚着,等我消息。”“东家是怕……”“卢锦堂一个人烧不了我的货栈。”陈乐天转过头,目光沉静,“他背后要么是粤海关的人,要么是十三行的行商。不管是谁,他们既然知道我有一船货到了,就一定知道我还有第二船在路上。这第二船要是再进了广州港,照样保不住。”周大滨沉默片刻:“那东家打算怎么办?”陈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是三天前才收到的,来自京城。信是陈浩然写的。这位在刑部挂着闲职的三弟,信中说怡亲王胤祥近日过问了几桩军需采购的案子,其中提到“南方硬木”的供应问题——西北用兵在即,军械制造需要大量优质木材制作枪柄、刀鞘和弩臂。若能以军需名义采购紫檀等硬木,便可绕过十三行的民间贸易配额,直接走兵部的采买渠道。但信的最后一段话让陈乐天反复看了三遍:“二哥,你在广州万事小心。大哥在京城的煤炭生意被柴炭商联合抵制,正打价格战。小妹在江南的音乐学堂也惹了些麻烦——当地名媛圈觉得她‘商贾之女,不配授琴’。陈家如今树大招风,你在南边若再有闪失,咱们在朝中便少了一条腿。”陈乐天将信纸折好,重新揣入怀中。“周叔,”他终于开口,“你帮我约一个人——十三行里那个叫潘振承的行商。听说他跟洋商打交道最多,路子也最野。我要跟他谈一笔生意。”周大滨愣了一下:“潘振承?东家,那可是十三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咱们跟他不熟,贸然找上门……”“不熟才要谈。”陈乐天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卢锦堂烧了我的货栈,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我偏偏不退——我不但不退,还要找人合伙,把南洋到广州的紫檀路彻底打通。”他放下茶杯,茶底残留的几片叶子在水中缓缓旋转。“卢锦堂以为烧几根木头就能吓住我。他不知道我在山西挖了十年煤——煤老板最不怕的,就是火。”当日午后,陈乐天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独自出了客栈。他没有直接去十三行街的商馆区——那里耳目太多——而是拐进了西关一条窄巷,在一家卖凉茶的小铺子里坐了下来。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月白长袍的瘦高男子掀帘而入,在他对面落座。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正是十三行同文行东家,潘振承。“陈东家?”潘振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闽南口音。“潘老板。”两人对视片刻,潘振承忽然笑了:“陈东家胆子不小。濠畔街的火才灭了三天,你不想着怎么收拾残局,倒有心思约我喝茶。”“残局没什么好收拾的,”陈乐天给自己斟了一碗凉茶,“烧了就烧了。我找潘老板,是想谈下一局。”潘振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置可否。陈乐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幅手绘的海图,标注着从广州到苏禄群岛的航线,沿途的岛屿、暗礁、洋流——以及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这是我在南洋跑出来的路,”陈乐天说,“苏禄土酋愿意用紫檀换煤炭和铁器,价格只有马尼拉洋商报价的四成。这条线若是走通了,每年往广州运进来的紫檀,至少是现在的三倍。”潘振承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了很久。,!“陈东家知道这条路为什么没人走通吗?”“因为海盗。”“不止。”潘振承放下茶碗,手指点了点海图上的一处红圈,“这个地方叫柔佛海峡。三十年前有个行商叫黎安官,他的船队在这里被劫,损失了一万一千两白银。从那以后,敢走这条路的商人少了一半。”“还有一半呢?”“还有一半要么死了,要么赔光了。”潘振承抬眼看他,“陈东家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通?”陈乐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黑乎乎、表面布满细孔的石头。“潘老板认得这个吗?”潘振承接过去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煤炭?”“山西上等无烟煤。”陈乐天说,“我大哥在京城用这东西打败了十几家柴炭商的联合抵制——因为它烧起来火旺、烟少、耐烧,价格还比木炭便宜三成。潘老板做南洋生意,南洋诸岛缺的是什么?”潘振承的目光骤然亮了。南洋诸岛地少人多,柴薪从来是紧俏货。若能用山西煤炭换南洋紫檀——两边都是紧俏物资,两边都是暴利——这条贸易线的利润将远超任何单一品类的买卖。“陈东家,”潘振承将那块煤炭放在桌上,缓缓推了回去,“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找卢锦堂合伙?”“潘老板若是那样的人,今天就不会来喝这碗凉茶。”潘振承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三天后,我有一艘船要去巴达维亚。陈东家若是有货想搭船,可以在澳门外面等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船出了珠江口,是死是活,与我潘某无关。”他说完便掀帘而去,凉茶铺里只剩陈乐天一人。陈乐天将那张海图重新折好收起,又摸出陈浩然的信看了一遍。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三天。只有三天时间。他要在三天之内让澳门外面那船货靠上潘振承的船,同时还要在广州城里放出消息——说陈乐天不但没被火烧怕,反而又订了两船紫檀,正在从南洋运来的路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要让卢锦堂和背后的那些人猜不透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走出凉茶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珠江上渔火点点,远处十三行商馆区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陈乐天立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临行前小妹陈巧芸说的一句话——“二哥,广州的水比山西的煤井还深,你小心别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水深才好摸鱼。他在山西挖了十年煤,什么深井没见过?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傍晚,一封从广州发出的密信已经搭上了北上京城的快马。信是赵书办写的,收信人是户部某位侍郎的门客——信中提到“山西陈氏商帮私通南洋、囤积硬木、疑似勾结海盗”,措辞之狠辣,几乎句句都要人命。而那封信的底稿,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卢锦堂广源行书房的暗格里。珠江潮水涨了又落,十三行的灯火亮了又熄。陈乐天在夜色中走回客栈的脚步沉稳而笃定——他还不知道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磨刀了。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因为三天后,当他的货在澳门外面试图靠上潘振承的商船时,海平面上会出现三面不该出现的黑帆。而那些黑帆上挂的,不是南洋海盗的骷髅旗——是某位京城权贵豢养的私兵旗号。暗涌,从来不止在水下。:()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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