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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黑风口(第1页)

第六十四章黑风口戌时的科布多,天已经黑透了。陈文强站在临时搭建的军需帐棚外,手里攥着一封三日前的家信。信是陈巧芸托军驿捎来的,寥寥数语报了个平安,说她在边城表演时意外救治了一名受伤的将领,如今被安置在将军府偏院养伤——那将领醒来第一句话就问“那弹琴的姑娘是哪个府上的”。陈文强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妹妹,走到哪儿都惹眼。帐篷里堆着六百口特制煤炉和三千斤便携燃料块,这是他此番亲自押送的第二批军需。第一批在半个月前已经交到了靖边大将军傅尔丹的辎重营。当时管库的军需官验完货,拍着炉壁说了句“比兵部发的铁炉子强三倍”。这话传到傅尔丹耳中,大将军亲自来瞧了一眼,当即追加了三千口的订单。——兵动粮随,雍正朝对准噶尔用兵,军需补给从来是头等难题。从康熙朝起,每石军粮运到前线的成本高达四十两白银。陈家能在此时切入军需供应,靠的是三样东西:改良煤炉比官制炉具省燃料四成、便携燃料块便于驼运、以及陈文强亲自设计的模块化装箱法让每匹骆驼多装两成货。但麻烦来得比订单更快。“东家,”随行的账房先生孙茂才从账棚里钻出来,压着嗓子道,“方才辎重营的王千总悄悄递了句话——有人往大将军那儿递了折子,说咱家的煤炉铁皮偷工减料,炉壁厚度比兵部验收时薄了半分。”陈文强眉头一皱:“验收时兵部的人亲自拿卡尺量的,八分厚,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折子上说的不是同一批货。”孙茂才搓着手,“说咱后头赶工的那批——就是咱们从张家口加急调来的那两千口——炉壁只有七分五。”陈文强心里一沉。那批货确实是赶工出来的。半个月前订单突然追加,他让张家口分号临时雇佣了一批铁匠日夜赶造,交货前他亲自抽检了二十口,尺子卡下去都是八分。但两千口炉子,他不可能一口一口量。“折子是谁递的?”“王千总不肯说。只让您心里有数,说大将军已经派人去库房抽查了。”陈文强深吸一口气。科布多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冷。他转身走进帐棚,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出棚壁上挂着的一幅手绘地图——那是他自己画的,标注了从归化城到科布多的驿道走向、沿途水源分布和适宜扎营的地点。地图旁边钉着一份名录,上头列着陈家在西北这条线上所有合作的车行、驼队和驿站的掌柜姓名。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一家一家跑出来的。雍正朝军需补给采用官方运输与民间商人相结合的方式,陈家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把这条供应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攥在自己手里。“去把张家口那批货的账册拿来。”陈文强说。孙茂才应声去了。帐棚里只剩下油灯嘶嘶燃烧的声音。陈文强盯着地图上科布多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科布多是进兵孔道,傅尔丹上疏请求在此筑城。此刻城外三里处便是正在修筑的城墙工事,白天能听见石匠凿岩的叮当声,入夜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哨兵的梆子响。半个时辰后,孙茂才抱着三本账册回来了。陈文强翻到张家口那批货的记录,逐页细看。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张家口分号雇的铁匠里头,有一个姓赵的?”孙茂才凑过来看了眼:“赵大柱,当地铁匠,手艺不错。怎么了?”“这人之前给谁干过活?”孙茂才愣了一下,翻开另一本册子查了查:“记的是‘此前在京城柴炭商张永昌铺中做工’——”陈文强合上账册。张永昌。三个月前联合京城十几家柴炭商抵制陈家煤炭生意的那个张永昌。陈文强当时用价格战和质量升级把对方压了下去,张永昌的铺子关了三家,人据说去了山西。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赵大柱现在人在哪儿?”“交完货就结账走了。说是回张家口。”陈文强沉默了片刻。他已经能拼出大半幅图景:张永昌的人找到了赵大柱,许了银子让他把炉壁做薄半分——半分,卡尺量不出来,但炉子用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变形漏风。到时候前线将士冻坏了,追查下来,陈家就是“以次充好、贻误军机”的罪名。这比直接举报狠多了。直接举报还能当场对质,这种慢性问题等发现的时候早就死无对证。“东家,要不咱们连夜派人去追赵大柱?”孙茂才急了。“追不上。”陈文强摇头,“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山西了。再说,就算追回来,他能承认受人指使?”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伙计掀帘进来,喘着气道:“东家!不好了!城外黑风口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明天要发往巴里坤的那批燃料块,在转运站被人截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文强猛地站起来:“谁截的?”“说是科布多参将的手令,以‘军需稽查’为名封了货。”伙计咽了口唾沫,“三十驮燃料,全扣在转运站里不让走。”三十驮。那是供给西路前线一个月的用量。西路清军的补给线本就漫长,从科布多到巴里坤,驼队要走整整二十天。这批货若是延误,前线的将士就得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里烧牛粪。陈文强闭了闭眼。煤炉偷工减料的举报、燃料块被扣押——两件事同时发生,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掐陈家的脖子,一头掐住质量名声,一头掐住供应时效。无论哪一头断了,陈家都再也拿不到军需订单。“孙先生,”他睁开眼,“你去辎重营找王千总,就说我明早亲自去库房,请大将军派人和我一起逐口验炉。两千口,一口一口量,少半分我当场砸了重铸。”孙茂才一愣:“两千口逐口量?那得量到什么时候——”“量到所有人无话可说为止。”陈文强的声音很平静,“另外,你告诉王千总,我陈文强立个字据:若查出一口不合格,这批货分文不取,全部赔偿。若查不出——”他顿了顿,“请王千总帮我查查,那道折子是从哪个衙门递到大将军案头的。”孙茂才应声去了。陈文强重新坐下,摊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字据。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写到一半,他停了笔。——张永昌也好,背后指使张永昌的人也罢,能把手伸到科布多军需稽查这一层,绝不是普通商人的能力。年羹尧当年在西北虚报军需费用三百多万两,靠的就是在军需体系里安插自己人。如今虽已事隔数年,但当年那套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未必就散了。陈家这次碰上的,恐怕不只是个落魄的柴炭商。他把字据写完,吹干了墨,折好放进信封。然后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向北方。夜色中隐约能看见黑风口的方向——那里是科布多通往巴里坤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山,中间一条窄道,驼队经过时只能排成单列。若有人想在运输线上做手脚,黑风口是最合适的地方。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怡亲王胤祥召见他时说的话。彼时胤祥已被任命为领班军机大臣,全权筹措兵马粮草及各类军需转输。在军需房那间堆满卷宗的屋子里,胤祥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文强,朕——本王用你,是因为你比那些老油子干净。你最好一直干净下去。”陈文强当时没完全明白这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干净,在西北这条线上,是最奢侈也最脆弱的东西。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戈壁深处。陈文强把信封揣好,转身走回帐篷。油灯下,那张手绘地图上从科布多到黑风口的那一段路,被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明天一早,他亲自去黑风口。帐篷外,孙茂才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比方才更急促。帘子掀开的瞬间,陈文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是种比“燃料被扣”更糟糕的脸色。“东家,”孙茂才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陈浩然陈三爷,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油灯灭了。帐篷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孙茂才粗重的喘息声和陈文强缓慢而沉重的心跳。黑暗中,陈文强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得像戈壁滩上的碎石:“罪名呢?”“说是——”孙茂才顿了顿,“曹家案余党,串通供证。”陈文强攥紧了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字据。纸被捏皱了。京城、科布多、张家口、黑风口——四条线同时在收网。而此刻他远在千里之外,手里只有一盏灭了的油灯,和一批等着被逐口检验的煤炉。远处,第二声狼嚎响了起来。比第一声更近。:()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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