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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盐道诡火(第1页)

北风裹着沙砾从隘口灌进来,打在棉甲上噼啪作响。陈文强勒住马,望着前方蜿蜒于荒原之上的官道,四野苍黄,暮色将天地间的沟壑都染成了铁锈色。押送第二批军需的车队已经走了三天,从太原府出来时还是三十七辆骡车,昨夜在石咀驿歇脚时,清点少了三辆。管事刘三柱打马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东家,前头就是雁门关驿道了,过了这道梁子,算是进了宣大地面。可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方才探路的小六子回来说,道旁矮林子里有火堆余烬,看着是昨夜刚烧的,但不是咱们的人。”陈文强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叠得边角起毛的关防文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盖着怡亲王藩邸的印鉴,写的是“委办宣大镇军需煤炭、器械木料等项,沿途州县拨夫护运”。他原以为有了这道护身符,北路该比海路太平,毕竟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他比谁都熟。可熟归熟,有些东西不是熟就能避开的。“传话下去,”他把文书揣回怀里,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前队放缓半里,后队收拢间距,每辆车派两个人看着。火把全部点上,不要省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那几筐煤球碎渣搬到外沿车厢上去。”刘三柱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跟了东家快两年,他知道问得越细越耽误事。车队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四十多支火把在风里飘摇,把骡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轧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老远。陈文强骑在马上,眼睛始终盯着两侧矮林和土丘交错的阴影处。他在想三天前烧掉的那三辆车。按刘三柱的说法,那夜宿在石咀驿,前后都有兵丁值夜,骡马拴在院子里,车上的货物也都上着绳扣。可天亮清点时,靠东墙的三辆空车就只剩了车架子,上面的木料箱笼连同两桶“改良火油”不翼而飞。驿丞吓得脸都白了,说这地界虽不太平,但敢从驿站院子里偷军需的,还是头一遭。陈文强当时没声张,只是命人查了那三辆车装的是什么——两车榆木枪杆坯料,一车精炼煤球。都不算最金贵的,但丢得蹊跷。最蹊跷的是,守夜的人都说没听见响动。他想到了陈浩然上月托李卫幕僚转来的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曹家旧部有人走通了西路,盐道上的朋友递话进京,说有人在打听陈记商号的运货路径。”曹家。雍正四年抄没的江宁织造曹頫,家产籍没,亲族流散。但曹家三代经营江南织造和盐务六十年,根系有多深,朝堂上的人都说不清。陈浩然因为当年替曹家做过几笔古玩估价的事,被都察院的人翻出来问过两回话,虽然最后有李卫从中斡旋压了下去,但那封信的意思很清楚——曹家倒了,可那些靠曹家吃饭的人没散干净。他们现在盯上了陈家。如果只是寻仇倒也罢了,陈文强怕的是另一层。曹家当年在盐道上埋了多少暗线,那些人有的是亡命徒,有的是被断了财路的官商。这些人要是串通了西北军需这条线上的什么人,那丢掉的就不只是三车木料了。“东家!”刘三柱的声音突然绷紧了,“前面有光!”陈文强猛地抬头。官道前方大约两里处,土丘背后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那光不像是火把,倒像是地面在烧。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油味,混在干冷的北风里格外扎人。他夹紧马腹赶上前去,身后车队的脚步声顿时急促起来。绕过那道土丘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官道正中横着三辆烧成骨架的骡车,车轮还在噼啪冒烟,车厢里残余的煤渣泛着暗红余烬,把周围的沙地烤出了一圈焦黑。车厢板上隐约能看见烧了一半的封条——那是怡亲王藩司发的“军需”字样印戳。刘三柱的脸刷地白了:“东家,这是……是咱们的记号!”陈文强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滚烫的沙面上,烫得他踉跄了一下。他一步步走近那三具焦黑的残骸,目光从扭曲的车轴移到散落的煤渣,最后停在车厢侧板上一处被刀斧砍劈过的豁口上。豁口边缘的木头是新茬,断口处没有被火舌舔过的炭化痕迹。有人在烧车之前,先把车上的东西卸走了。他蹲下来,手指捻起一点尚未燃尽的煤渣碎屑。那是精炼过的煤球,加了黏土和硝石粉末,燃烧时烟少火旺,是陈家花了半年工夫才改良出的“军需特供”。整个山西能做出这种煤的,只此一家。有人偷了他的煤,又用他的煤烧了他的车。“刘三柱。”他站起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派两个人骑马回石咀驿报信,就说路上遇了山火,车队晚半日到雁门关。剩下的人,把这三辆车残骸推到道旁沟里去,掩上沙土,不许留痕迹。”刘三柱嘴唇哆嗦了一下:“可这分明是……”“是有人想让咱们走不到关口。”陈文强接过他的话,目光扫过四周黑沉沉的荒野,“你把车推到沟里,盖上沙土,天亮前没人知道这儿烧过车。过了这道梁子进了雁门关,镇守参将的衙门口贴着怡亲王的牌子,他们不敢在那儿动手。”,!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比刘三柱踏实。怡亲王的牌子管不管用,得看对面是谁。如果只是一帮劫道的马匪,雁门关的驻军足够弹压。但能悄无声息从驿站院子里卸走货物,再在这条道上精准截住车队烧车示威的人,绝不可能是乌合之众。有人在试他的反应。车队开始移动的时候,北风忽然拐了个弯,把焦油味卷进了每个人的鼻腔里。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捂着口鼻咳嗽起来,拉车的骡子也焦躁地刨着蹄子。陈文强把马缰绳绕在手腕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三辆被推进深沟的残骸,沙土正从刘三柱等人铲子里落下去,一点一点把焦黑的铁皮和炭痕吞没。但有些东西是掩不住的。队伍重新整队前行时,陈文强注意到南面矮林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火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铜镜反光。他眯起眼睛看过去,那光又消失了。他没声张,只是悄悄把手伸进鞍侧的皮囊,摸到了一枚冷硬的铁壳子——那是陈记铁器坊新打的“震天雷”样弹,装了引信和精炼火药,还没正式用过。他拇指摩挲着铁壳上粗糙的铸造纹路,心里盘算着距离雁门关还有二十三里。二十三里路,按现在的脚程要走两个多时辰。这两个多时辰里,藏在暗处的人随时可能再出手。他们烧车示威却不动人,说明目的不只是断他的货——更像是逼他做出什么反应。是退?是进?还是派人回去搬救兵?无论哪一种,都正中对方下怀。退则延误军期,给都察院留下弹劾的口实;进则深入对方预设的伏击圈;搬救兵更是此地无银,等于昭告沿途州县陈家连自己的货都押不住。他忽然想起陈巧芸临行前来送他的那幅画。画上是一片荒原,荒原中间有一条路,路的尽头画着一座城门,城门上什么字也没题。当时他还笑她画得潦草,现在他才明白——那座城门是没有名字的,因为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关口。“东家,后队有人掉队了。”刘三柱又凑了过来,这回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慌张,“是管煤炉的那几个伙计,方才清点时少了一个,叫赵老栓的。”陈文强心里一沉。赵老栓是炭行跟了他五年的老人,从京城煤铺子时就跟着,精细稳重,从不出岔子。他不会无缘无故掉队。“什么时候发现少的?”“就刚才,过了烧车那地方之后重新点数,人就不见了。有人说是解手去了,可等了半刻钟没回来。”陈文强攥紧了缰绳。赵老栓的失踪和那三辆被烧的车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如果对方能够精准地认出车队里哪个伙计可以动、哪个不能动,那说明他们早就摸透了这支押送队伍的底细。人数、配置、各人分工,甚至每个人在陈记炭行干了几年——这些东西都能打听到,但需要在太原府安插眼线,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不要停,继续走。”他把声音压到只有刘三柱能听见的幅度,“赵老栓的事先别声张,你去前队把马六叫过来,让他带三个人骑马走在车队半里外,左右各散一个,看见有人影靠近就放响箭。”刘三柱领命去了。陈文强独自骑在队伍中央,左手揣进怀里,指尖触到了怡亲王那封关防文书的棱角。纸是硬的,印是红的,可此刻在西北荒野的夜风里,他觉得那方红印轻得像片纸灰。他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陈浩然。浩然在刑部挂职,和李卫的人能说上话,可京城里的棋局不比这里简单。曹家旧部在京里也有根脚,年小刀那头还搅在权贵圈的浑水里,浩然一个人应付得来吗?还有陈乐天的海路,南洋那边的葡萄牙商船最近在珠江口和粤海关闹得厉害,十三行的行商们已经在联合压价排挤新入局的“陈记洋货”,乐天的紫檀木料积压在广州码头快两个月了。一家四兄妹,四条线,每一根都绷得紧。而他现在站在这条沙土官道上,面前是黑得不见底的荒野,身后是三车被烧成灰烬的军需货物,身边是少了一个人的伙计队伍。前面二十三里外的雁门关城楼上,灯笼该亮了。他抬起头,果然看见极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星微弱的黄光,那是关城望楼的灯火。可就在他目光聚焦过去的那一瞬,灯火左侧大约十几丈远的暗处,又一闪而过一道铜镜反光,比方才那道更亮、更近。有人在跟着他们走。不是一拨。陈文强勒停马,把腰间那枚“震天雷”抽出来握在手里。引信捻子在他拇指和食指间搓了两下,干燥、紧实,还能用。他回头看了一眼绵延近百步的车队,四十多根火把在风里飘成了一条橘黄色的河。河的两岸全是黑暗,黑暗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条河,他数不清。但他知道,今夜如果他能走进雁门关的城门,那一定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住了那些眼睛。而替他挡眼睛的人,此刻还躺在一条深沟里,被沙土盖着。他忽然明白赵老栓为什么不见了。赵老栓是管煤炉的。那三辆烧掉的车里,只有一辆装了精炼煤球。如果对方只是想截货示威,烧一辆就够了。三辆全烧,只有一个理由——他们要把车架上的火油桶一起烧掉。煤球加火油,烧起来才够亮,够远,够让雁门关城楼上的人隔着十几里都看得见火光。看得见火光,就会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会知道陈家押送的军需在路上出了事。知道了这件事,消息最快三天就能递到京城都察院的某张案头。而这三天里,陈文强还得继续往前走。他把“震天雷”插回鞍侧皮囊,拇指上的引信粉末蹭在了缰绳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月色终于从云层后透出来,把官道上深浅不一的辙印照得分明。其中有一道车辙印很新,很深,歪歪斜斜地通向官道南侧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岔路尽头隐没在一片黑魆魆的矮林里。那道辙印的宽度,和他丢的那三辆车的轮距一模一样。陈文强看着那条岔路,没有调转马头。他继续向前。前方的灯火越来越近了,而身后的黑暗里,铜镜的反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是在他的正后方。:()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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