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袖子,双手探入箱内,小心地取出一面铜镜,拿在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和殿内的大臣本来目光殷切地盯着宝箱,想知道能配得上宝箱的宝物究竟是何物。可当他们看到铜镜,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使者不知大永的皇帝目不能视?
又或者说,他们故意送这面铜镜是为了羞辱?
使者对骤然冷下来的气氛浑然不觉,用轻快的语调说:“国王陛下特送皇帝陛下一面金背镜。”
“我国巧匠用十年之功造成,背面嵌金丝宝石,正面磨砺如水,可照天地万物。”
御座上,谢镜疏眼前蒙着一条金色锦缎,绷紧下颌,嘴角不悦地向下压了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压,道:“爪哇使者。”
“陛下。”
永朝皇帝主动叫他,使者欣喜万分,以为这面铜镜深得皇帝欢心,可下一句却令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可知,朕目不能视?”
殿内一片死寂,大学士捧着那面镜子,进退两难,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使者猛然抬头,对上那块蒙眼的金布,如梦初醒:“不……不知……”
“这面铜镜是什么意思?”谢镜疏语气冰冷,带着逼问,“你的国王派你来,究竟是为了结藩,还是羞辱?朕的战船宽广如天,此举,难道是想与朕开战?”
“皇帝陛下……您听我说……”
使者急得舌头打结,脖颈渗出冷汗,粗喘几口气后卷着舌头说:“不是皇帝陛下想的那样,您听我说,这镜子有一桩奇处,它能映照出陛下心中最想知道的事情!”
谢镜疏微微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极轻且带着冷意的笑。
使者跪趴在地面,衣襟全部被冷汗浸透了,蜷曲的发丝仿佛用水洗过,蓝眼睛充满惊恐。
“皇帝陛下息怒!皇帝陛下息怒!小臣绝无冒犯之意!”
谢镜疏沉默着,似乎在考虑如何发落使者,如何处理与爪哇国的关系。
使者的额头抵在金砖上,浑身颤抖,陷入极度的恐慌中。
良久,谢镜疏微微侧了侧头,金色锦缎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嘴唇轻启:“起来吧。”
使者浑身一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蓝眼睛里还带着惊惶,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皇帝陛、陛下……”
“朕不杀你,不知者不罪。你的国王既然有心交好,朕自然以礼相待。”
使者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谢皇帝陛下!谢皇帝陛下!”
“至于这面镜子,”他的语气有了些温度,“既然是贵国巧匠十年之功,朕便收下了。”
使者如蒙大赦,又连叩了几个头,被内侍搀着退了出去。
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扯住了袖子。
谢镜疏耳中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他抬手,指向声音的方向,与大学士相反的方向:“那镜子,放到朕的寝殿去。”
大学士捧着金箱,带着惶恐,躬身应是。
“退朝。”
谢镜疏站起身来,由王义扶着,一步步走下丹陛。藏在锦缎后的眉毛蹙起,他方才沉默那么久,便是在等新提拔的大学士说话,可他只是站着。
不堪大用。嗓音像他,其余却一点都比不上他,一点都比不上。
众臣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没有人注意到,谢镜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他原谅使者冒犯,一部分出于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使者必定感恩戴德,回去只会说永朝皇帝宽仁大度,不会说永朝仗势欺人。
而另一部分则是,他确实愿意相信使者口中的话——“它能映照出陛下心中最想知道的事情!”
作为天子,他最想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