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近……
很近。
桑絮颤抖了一下,想要回头,脖子却僵硬极了,一寸也动弹不得。
“幻觉……是幻觉。”
她努力坚定地对自己说。
——咕咚。
“……”
她能听到耳畔传来一道怪异的吞咽声。
泥土的腥甜腐臭,连同水晶兰幽异的香气,一寸寸涌入她的鼻尖,占据她的呼吸。
身后那人更近了。
仿佛贴着她脊背,正低头深深嗅闻她。
好像一位成功的捕猎者,正垂涎盘算着如何享用到手的猎物。
凉意贴上她背心。桑絮身躯发软,脑袋浑浑噩噩,止不住想要闭眼昏睡过去。可偏偏有一个信念,如一盏微弱灯光,悄悄将她牵引向前——
一定、一定要改掉。她恍惚想。
唯恐身后冰冷的黑暗吞噬她仅存的意志,她不敢再次回头,只用力闭了闭眼,努力忽视后背那突兀怪异的感受。
纤细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游移于画上。
她明明抖得那样厉害……可刮刀落在画布上的一瞬间,却变得尤为精准——这已与她的情绪毫无关系,只是长年的肌肉记忆在起作用。桑絮轻轻咬着牙,紧紧捏着刮刀,强忍着灭顶的恐惧,一点点刮去未干的那块黑红……
与此同时,心脏传来隐约的闷痛,仿佛生命力正一缕缕被抽走、吸食……她要倒下了吗?她想,可是,一定、一定要改掉的……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仍是定定坐在凳子上,自始至终,纤弱的身躯,竟没有歪一寸。
等到画面差不多清理干净的时候,她视线已大片大片地模糊,边缘泛起细细的金星。浑身的血液好像被抽水泵抽干了。空气如山般沉重,一吨吨压在她的肩上、头顶,双手好像两根细细的柳丝,止不住地向下垂落。
她……究竟是怎么了?
桑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马上就要倒下了……
——可是,还差一点。
黑红交映的画中,那片辉光流转的水晶兰上,仍有一片混沌的黑块,突兀地残留在花瓣之间,因为与下方的颜料糅合得过于紧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刮去。
她深吸了口气,轻轻咬牙,用尽全力,抬起绵软的胳膊,用刮刀剜起一小块颜料,寥寥几笔,精准地在画布上覆盖、涂抹、塑造——
——不过片刻,一片片纯白晶莹的花瓣,显现于画布之上。清晰立体的线条突破平面,向上伸展,宛如鲜活的雕刻,与原先那片静谧的水晶兰完美糅合在一起——不,甚至将它变得更为生机盎然。仿佛突破了画框,将那缕异香带到现实,送进人的鼻尖……
幽暗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桑絮停下动作,望着那片不再有任何瑕疵的莹白花儿,悄悄地勾了勾唇。
好了。
——现在,可以倒下了,她心想。
可是,不知何时,肩上那无比沉重的压力感,早就一点点消失了。
脑中响起一声怪异的嗡鸣,她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明,微弱的力量,也一点一点倒灌回她的身体,将她支撑在原地。
好像灵魂归位了一样。
——身后的凉意,远了一些。
她想,幻觉,终归是幻觉。
不知为何,今天光是画这几朵花,就好像掏空了她全部的力气。桑絮想,或许,她该休息了。她轻轻放下刮刀和调色板,站起身来——
彻底僵住。
“是……幻觉。”她再次对自己说。
溢出口中的,却只有微弱颤抖的气音。
——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外露的筋肉,流淌着鲜血与腐败的黏液,正如她曾一笔笔亲手描绘过的那般,一朵朵莹白水晶兰自“他”身体上钻出,迎风摇曳……她无比熟悉的,昨日仍在画中的身影……
如今,“他”静静站在她面前,猩红眸光,暗沉低垂,无声俯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