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凝视着他的漆黑圆眼,染上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要停留在我身边?”
林肆勾了勾唇,冰蓝虚幻的眼底,染上一丝笑意,低声反问她:
“为什么,你非要见Z104不可?”
“当然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特别的事,我喜欢它,它也喜欢我呀!”林初脱口而出。
“是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特别的事……‘它’喜欢你……”林肆低喃,“‘我’就是‘它’。”
林初仍是难以接受这一点。
她轻轻摇头:
“就在三天前,或是五天前……你从林肆的身体里睁开眼,把钢刀插进我的心脏……现在却对我说‘爱’和‘喜欢’……你甚至尝不到人类能尝到的味道,却说‘爱’我。”
人类尚且总是为此感到迷茫……这个连味道也无法品尝到的硅基生命体,“他”真的懂得,什么是“他”口中的“爱”吗?
——她更宁愿相信,她不过是“他”在这漫长不变的三千年间,找到的唯一新乐子。
“你告诉过我。”林肆忽然说。
林初一怔:“什么?”
“‘味道’——”林肆说,“面包的味道,以及咸味。”
林初猛然想起,她曾经对Z104说过的那些胡话,脸颊顿时有些发红。
林肆仍在说着:
“我为什么会尝不到味道呢?当你在偷笑的时候——小麦、棉絮、田野、辽阔和自由,那就是面包的味道。”
“当你红着脸,在‘我’身上颤抖着融化,双眼朦胧地、迷醉地望着‘我’……那是咸味。”
“你……不许再说了!”
林初想起当时它对她所做的事,不由得捂紧发烫的脸庞。
林肆抬手,大掌覆在她柔软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绯红的脸颊:
“当你为‘我’合上盖板,插上充电线,当你一寸、一寸地为‘我’除去身上的锈迹,当你为‘我’取名林肆……”
“当‘我’将你放在肩上,当‘我’为你遮挡暴雨;当‘我’疯狂般想要改造手中锐利的钢刀,甚至为此去请求一名人类工匠,在他面前自断了电源……”
“当‘我’试图用那只改造后的机械手掌触碰你;当‘我’将你护在怀里,为你挡去核心区的弹雨……当我为你更换心脏,将你接入天和中枢……当我以你最心动的模样拥抱你,带你去看你想看到的任何景象……”
机械生命体的记忆,镌刻在无数个硬盘的分区里。
林肆永不会忘记,生命每一刻发生过的事,他将永远记得与她经历过的每一瞬间、每一个细节……
——比那庞大数据库中的任何一处奇景,都要鲜活明媚的,每一个瞬间。
是她,将“他”从那全知全能的视角拽了下来,让“他”沾染上她的气息,“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一切。
从此,“他”平静、辽阔、准确而荒芜的机生,染上了鲜活的、属于她的色彩。
然后——再也回不去。
林肆低声问:
“这若不是‘爱’,那什么是‘爱’?”
林初一直认真地聆听着。
听着听着,她的头越来越低,头顶露出的小片耳朵,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
多么热烈的、令她害羞的告白啊……
不愧是贯穿人类几千年历史——又亲手将其终结的天和-04。
每一句话,都要说进她的心坎里去,将她彻底融化……
如果,对她说出这一番话的,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高大木讷的人形机械,那该有多好啊……
此时此刻,林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直到林肆一番告白结束,见对方毫无反应,察觉不妙,眉心深深蹙起,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将她躲闪游移的心虚视线,捉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