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赶到浇筑塔的时候,陈武已经把范俊杰压在地上了。范俊杰的脸贴着水泥地面,半边埋在尘土里,呼吸很重,像一头跑了太久的牲口终于被套住了脖子。陈景蹲下去检查了一下,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扎带,把范俊杰的手腕反扣在背后,扎带收紧的时候范俊杰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挣扎。陈武在陈景把扎带扣好的那一秒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站了起来。他的手臂上划了两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袖子破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没有处理,转身往塔外走。李默跟在他身后,周克旺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出了建材厂。李默开口问了一句:武哥,手伤得重不重?陈武拉开袖子看了一眼:不重,皮肉伤,回去处理一下就好。他们走了之后,陈景用对讲机叫了两个人过来,把范俊杰从地上拎起来。范俊杰被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腿有点软,站住了之后没有再动。陈景把他交给随后赶到的警方人员,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交换。领头的警察看了一眼范俊杰身上的扎带和脸上的伤,问了一句你们打的,陈景说他自己摔的。警察没有再问。……云海市警局。胡锐在审讯室里坐了两个小时。范俊杰被带进来的时候坐在那把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扎带已经换成了手铐,被锁在椅子前面的横杠上。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范俊杰的脸照得几乎没有任何阴影,每一道皮肤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嘴唇上的裂口、颧骨上那块青紫色的瘀伤、额头上一道结痂的划痕,痂面微微翘起一个角,干燥的,灰褐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哑光。胡锐坐在对面,看着范俊杰的眼睛。范俊杰的眼睛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去。胡锐问了他第一句:谁让你来的?范俊杰没有回答。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回答。你是从哪个口岸进来的?还是沉默。胡锐换了一个角度:你家里还有人吗?范俊杰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审讯室安静了一会儿,吊扇在头顶转动,扇叶每转一圈就带起一阵气流的嗡鸣声。胡锐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把门带上。下午,胡锐找了三个翻译来。第一个是安南语翻译,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在边境经贸部门工作过多年,口音很正。她对着范俊杰说了一长串话,语气温和,像是在跟一个人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范俊杰没有回应。第二个是蒲甘语翻译,年轻一些,语速偏快,他换了几种不同的问候方式。范俊杰依然没有抬头。第三个是暹罗语翻译,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被仔细挑选过之后才放出来的。范俊杰听完之后把头偏向了另一个方向。三个翻译轮完一遍,胡锐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范俊杰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姿势跟前一天没有什么区别。背挺直,手搁在横杠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胡锐把手里的烟盒收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先关着吧。案子暂时停在那里。范俊杰不说话,枪的来源也还没查到。弹道报告还在走流程,枪支编号查了数据库,没有匹配记录。林向东那边接到刘建楠的电话,是事发第二天下午。电话响的时候,林向东正在办公室看材料。看到屏幕上跳出来刘建楠三个字的时候,林向东拿起手机接起来。向东,我听说你出事了。刘建楠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比平时沉了一点,人没事吧?林向东说,没事,谢谢楠哥关心。刘建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顺着话筒传过来,变得有些散:你这两天出门小心点,安保再加两个人。对方既然敢动第一次,就敢动第二次。林向东没有接这个话,换了个方向说:做生意得罪人是难免的。不过这次来的人确实不简单,东亚的,训练有素,花了不少钱。能找到这种级别杀手的掮客,不是一般人。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觉得是谁?刘建楠问道。线索太少,还不太清楚。林向东说道,不过这种级别的掮客不是谁都能找得到的。刘建楠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刘建楠的声音再次响起:向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好,谢谢楠哥。林向东挂掉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香江。何树成远没有那么冷静。他打给吴先生的电话是在晚上七点多。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晚霞染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海上的货轮亮起了灯,远远看过去像一串静止的萤火虫,在灰蓝色的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点。何树成穿着那件灰色家居衬衫,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捏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吴先生,你的人被抓了。何树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会开口吗?吴先生的嗓音还是那种沙哑的慢调子,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何先生,你放心。做我们这行的,不会把没把握的人交出去。他家人都被人监视着,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何树成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海面上那串灯火:你确定他不会供出你来?供出我来,他全家都得死。他自己也清楚这个道理。吴先生微笑着说,放心吧,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警察问不出什么,过一段时间案子冷下来,人要么被遣返,要么关着。无论哪种结果,都查不到你这里。何树成站在窗口没有动。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他裸露的脚踝上。何树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盯着点那边的动静,一有情况立刻通知我。:()回档2008,从草根到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