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被免职的风波渐渐平息之后,凉城的官场并没有因为换了新书记而立刻明朗起来。
陆川到任快一个月了,除了下基层调研,没有动过任何干部,也没有对沈峥时期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作过公开的定性。
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的运行看上去波澜不惊,但这种平静中透着不寻常。
王剑锋还是老样子,表面上对新书记客客气气,该汇报汇报,该陪同陪同,可一涉及到市政府的具体事务,他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二把手”。
张维国更不必说,常务副市长当得风风火火,政府口不少部门负责人私下都还把他当成“代理市长”供着,有些文件从陆川那边转下来,到了政府这边,只要王剑锋和张维国不点头,推进起来就明显慢半拍。
陆川自然感觉得到,但他没有明说,只是让秘书把需要市委协调的几个重点项目列了清单,逐项标注“卡点”,然后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让市委秘书长韩东通知下去,周四下午召开市委常委会议,专题研究几个遗留问题。
韩东办事利索,让市委办及时发通知,又依次给几位常委打了电话,措辞客气,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陆书记很重视”你们也要很重视的意思。
周四下午两点半,市委常委会议室。
陆川提前五分钟到会,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一份材料,还有一杯白开水。
他习惯性地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手边压着钢笔,没有急着开口。
陆陆续续,常委们到齐。
王剑锋坐在陆川左手边,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看不出情绪。
姜永辉坐在陆川的右手边,和往常一样,进来后先跟众人点了点头打过招呼,然后翻开笔记本,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刘振国、张维国、方大同、叶红、韩东、马晓东等相继落座。
由于凉城军分区司令员的位置一直空着,常委便由原来的十一人,成了现在的十人。
高波因为省纪委另有会议,请了假,没有参加。
陆川看人齐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疾不徐:
“同志们,我到凉城快一个月了,大家也知道我这些天主要在做调研,一些情况也摸了个大概,今天开这个会,不搞长报告,就议几个具体的事,都是沈峥同志在任期间留下来、但目前还挂着的问题,需要形成明确意见,该解决的解决,该了结的了结。”
他说完,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逐项通报。
第一项,是虎啸集团新能源产业基地项目的后续处置。
“沈峥主政时签了土地预审意见,规划用地一千亩,实际完成征地四百六十亩,虎啸集团凉城公司成了空壳,项目停工,施工方垫资一千三百多万,农民工工资虽然已经由市里兜底解决,但材料商、机械租赁公司的款项仍然拖欠,征地涉及的三个村,地上物补偿还没有完全到位,群众意见很大,有不稳定因素。”
陆川看了一眼中众人:“这个项目已经烂尾,再拖下去就是一笔死账,我的意见是,土地该怎么收回来就怎么收回来,地上建筑和设施该评估的评估,能利用的利用,不能利用的依法处置。
对施工方和材料商的损失,由审计部门先做个认定,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该政府承担的,拿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方案,至于虎啸案的追缴资金,依法优先用于返还受损群众,缺口部分由财政另行统筹。”
话音刚落,王剑锋放下了手里的笔说道:
“陆书记,您的意见我完全赞成,不过虎啸案的资金盘子已经够紧的了,市财政这边既要兜底农民工工资,又要垫付小额投资人的返还,压力非常大,现在再把施工方和材料商的欠款也列入范围,财政吃不消的。”
张维国立刻接话:“王市长说得是实情,现在年底了,财政口很多款子都等着兑现,确实没钱,如果再开这个口子,只怕把全年的决算都打乱了。”
陆川没急着反驳,而是转向姜永辉:“永辉同志,你怎么看?”
姜永辉想了想开口道:
“虎啸案走到今天,最棘手的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有群众怎么安抚的问题,施工方和材料商虽然也是受害者,但他们的诉求和普通群众不完全一样,情绪也没有群众那么激烈,我的建议是,优先解决群众利益相关的问题,尤其是一次性补偿、过渡安置和返还款;施工方和材料商的欠款,先做审计依法确认,再根据审计结果分期解决,不能跟群众争利益。”
陆川点点头:“这个思路对,群众优先,依法有序。”
王剑锋却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反对群众优先,但‘分期解决’这个说法太笼统,分几期?每期多少?源从哪来?不说清楚,下面没法执行,如果陆书记定了大方向,是不是让市商务局牵头,最快时间拿一个分阶段的资金安排出来?”
陆川点头:“好,就由市商务局牵头,永辉同志你们配合,给你们一周时间,拿出实施方案。”
姜永辉应下:“可以。”
陆川接着说第二项,关于“大招商”体系是否保留的问题。
沈峥主导设立的招商服务中心,组建了近四个月,已经积累了不少遗留问题。
有的区县给招商专员压任务,搞出了很多水分,也搞出了很多“笑话”。
有的部门为了配合招商,把本职工作往后放,本职工作严重滞后。
更重要的是,虎啸案暴露出这种“书记挂帅、部门围着转”的招商模式存在极大风险。
陆川的意思是保留机构,但调整定位,不再搞“一切围绕招商转”的考核,也不再把招商指标层层分解到所有单位,而是让招商服务中心回归本职,专注做好信息对接和项目服务,不和政府职能部门抢活干。
张维国一听就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