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霜道人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眼前昏暗的甬道骤然破碎,无数斑驳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烈火中强行拼凑。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北海。
彼时他尚是衣不蔽体的少年,於漫天风雪间冻得瑟瑟发抖。为求活命,他掰开一具冻尸僵硬的手指,自死人怀中抠出半卷残破的胎息法门。那日,他对著那尸身叩了三记响头——是能教他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那是他在冰窟中枯坐的无数个日夜,是为了一株灵草在泥泞中与人廝杀的狼狈,是每一次对世家子弟卑躬屈膝后,在深夜里咬碎牙关的屈辱。
“不……”
霜道人面色惨变,他想要大吼,但咽喉里喷出的却只有滚烫的烟尘。
他能感觉到,有一团灰赤色的火焰正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顺著那些回忆的脉络,疯狂地焚烧著他的过去。
紧接著,一道最为清晰、也最为炽热的执念被火焰狠狠捲起——
那是三个月前,长怀山的一处高阁之上。
那个身著灰袍、神情狂傲的年轻男子,隨手將一枚极为珍贵的丹药拋在他脚边。
庆弗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老鬼,你卡在筑基后期也有二十年了吧?”
“替我办事,杀光所有想进祝阳殿的人。待我此次事成,证得紫府,那道寒髓煞便是你的。你这辈子……也有望看一看神通的风景。”
紫府!
这两个字恰似一瓢滚沸的火油,让霜道人体內的灰赤火焰瞬间暴涨十倍!
那是他毕生的梦魘,也是他唯一的希冀。为了这一句承诺,他甘愿为奴,甘愿做庆氏的一条狗,甘愿守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杀人越货!
“啼日烁金,焚心成灰。”
李象汐清冷肃穆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无情地打碎了他的美梦。
双铃剧烈摇晃,那悽厉的鸟鸣愈发尖锐,仿佛十日並出、鵧乌啼血!
“啊!!“
霜道人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看到那名为“紫府”的幻梦在並火中瞬间崩塌,化作灰烬。他体內的寒炁,他引以为傲的《禰水寒》,在这一刻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土崩瓦解!
“我……我不甘心……”
他嘶声低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他修行百载,从一介北海乞儿一步步走到今日,歷经多少廝杀、多少算计?眼看大道在望,眼看就要熬出头了,如今却要死在一个筑基初期的小辈手中?
然而那团灰赤火焰却不理会他的不甘。
它以那贪慾为薪柴,以执念作引火,愈燃愈烈,愈烧愈炽。
霜道人周身升腾起缕缕黑烟,那是他一身精血法力、连同那卑微的命数,正被这诡譎的並火寸寸焚尽。
“我……我成了……”
最终,他在火焰中看到了一只目中翻涌著灰光,神圣却又恐怖的玄鸟,冷漠地注视著他化为灰烬。
一响轻音,人形溃散。
数息过后,火芒消隱。
原地只余一滩焦黑灰烬,以及一方青黑色的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