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充满力量,“帝王功业,终有尽头。秦皇汉武,武功赫赫,可身后呢?
秦二世而亡,汉武虽留下强汉之名,却也耗尽国力,留下巫蛊之祸的隐患。为何?因为他们只创造了武功,却没有留下一个能让帝国长治久安、避免重蹈覆辙的‘制度’!
他们只想着自己这一代的丰功伟业,却没想过子孙后代能否守住,没想过这庞大的帝国机器,离开了雄主明君,该如何避免崩溃,如何继续前行。”
他伸手指向矮几上那卷《永兴宪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而这,就是你超越他们所有人的机会!
媚娘,这最后一步,看似是退,是让你放下一些权柄,实则是进!是为你武则天,不,是为武曌的千古之名,画上最辉煌、最圆满、最无可替代的一笔!是真正超越秦皇汉武,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人的壮举!”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黄钟大吕,在内室中回荡,撞击着武媚娘的心防。
“想想看,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李贞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洞见了历史脉络、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兴奋,“他们会写,唐有女帝武曌,承贞观、永徽之治,继往开来,不仅开疆拓土,安定内乱,更以莫大勇气与智慧,破除千年陈规。
她创立宪章,开议会,定制度,将君权纳入法度,为大唐、为华夏,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治国新路!
他们会写,武则天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女皇,更是一位开创了‘君主立宪’之先河、为帝国奠定万世不易之基的伟大改革家!
这个名,这个位,这个评价,比你手里那枚现在滚烫、但终会慢慢冷下去的传国玉玺,要重千倍!重万倍!”
武媚娘彻底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李贞,看着这个与她相伴半生、最了解她也最懂得如何说服她的男人。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了纠结、不舍与恐惧的大门。
门后,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她从未设想过的、更加广阔、更加辉煌的天地!
不是失去,而是得到。不是退让,而是超越。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更高层次的开始。
千古第一人,不是以女帝之身坐稳江山,而是以帝王之尊,亲手为帝王权力套上笼头,为帝国铺就通往未来的铁轨!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震得她心神俱颤。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不甘、犹豫,在这一刻,似乎被这道惊雷劈开了一道缝隙,有刺眼的光照射进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眼中一阵酸涩,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失仪。
李贞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她的拖延而产生的不快和焦急,也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和疼惜。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武媚娘那手冰凉,甚至有些颤抖。
“媚娘,你信我一次,也信你自己一次。”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放下那点你死抓着不肯放的、已经快要握不住的权柄,你能得到更多,得到千古美名,得到后世敬仰,得到内心的真正安宁,也得到……我们。”
他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退下来,你不再仅仅是皇帝,你还是我李贞的妻子,是弘儿、贤儿、安宁他们的母亲。
太上皇府的梅花,年年都开得那么好,我陪你赏。骊山的温泉,洛阳的牡丹,江南的烟雨,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这万里江山,咱们一起打下来,现在,咱们一起看着它,在孩子们手里,在新的制度下,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稳。
这难道,不比一个人枯坐在那冰冷的紫宸殿里,日夜批阅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提防着永远提防不完的明枪暗箭,要强上千百倍吗?”
他微微倾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武媚娘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算计的凤眸里,此刻却清澈得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方向的孩子,盛满了震惊、恍然、挣扎,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却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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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龙椅,你坐上去了,向天下、向历史证明了,女子可为帝,巾帼不让须眉。”
李贞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镌刻进她的灵魂深处,“接下来,用你的手,亲自为自己加冕一项更伟大的皇冠,证明帝王,亦可为法度让路,为国家未来让路,为万世太平让路。
这才是真正的前无古人,以后也未必有来者的,千古女帝!”
“千古女帝……”武媚娘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彷徨挣扎的泪,而是一种被巨大希望和憧憬冲击下的、混杂着释然、激动与决绝的泪。
她反手紧紧抓住李贞的手,抓得那么用力,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是黑暗迷途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