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我去看看。”“那感情好。”冯宁眼睛亮起来,“您去指个路,比我自己瞎摸强得多。”~腊月二十八。李隆基问:“自首的逃户有多少了?”李元纮躬着身子,“回圣人,自入冬以来,京畿、关内两道自首逃户共计一万四千三百余户。丁口八万七千有奇。另有陇右、河东、河南三道的折子还在路上,估计开春前能到。”“一万四千户。”李隆基重复了一遍,把瓷盏放回案上,“太少了。”“圣人明鉴。逃户多在边远州府,山高路远。地方官稽查不力,加上入冬后大雪封路,许多人想回也回不来。等开春后雪化路通,臣再派御史分道督察,数目必能再涨一番。”“朕关心的不是数目。”李隆基站起身来,“是人。大唐的丁口,不在册上,就在野地里。不在野地里,就在豪强的田庄里。这些人若是永不回籍,朕的府库、朕的兵源,便一日少一日。”殿中几名重臣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张九龄站在文臣之首,面色沉静,心里却翻着另外一本账。逃户问题,他早就上过疏。裴耀卿也上过,韩休罢相前更是上过三道。可真正办起来,推下去,到了州县,便成了层层加码的“括户催科”。地方官完不成定额,就强拉良民充数。去年岐州便闹过一回,硬把二十多户土生土长的编户逼成了“逃户自首”,就为了多领赏钱。张九龄出列,“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讲。”“逃户自首,本是仁政。可若操之过急,地方官为求政绩,必然弄虚作假。届时非但不能充实编户,反会逼得百姓再度逃亡。臣请陛下明旨天下:凡逃户自首者,免三年租调,前罪不追。州县不得以自首多寡定考课,违者以扰民论。”李隆基听完,沉默了一瞬。“你说的这些,朕也想过。可朕不问州县要数,他们便连一个都不给。朕问他们要数,他们又拿假的来糊弄。横竖都是糊弄,朕倒宁肯他们多糊弄出几个真的来。”张九龄脸色微变:“圣人……”“张卿。”李隆基转过身来,“你是一朝宰相,当为朕谋万全之策,不是一味替州县开脱。逃户一事,朕意已决。开春之后,御史台分三路巡察关内、河东、陇右,凡有弄虚作假者,就地革职。朕倒要看看,是大唐的官多,还是逃户多。”散朝后,冯昭在宫门口等到了张九龄。“张公,今日圣意如何?”张九龄叹了口气:“圣人要括户,我劝了,没用。逃户的事,恐怕开春后就要动手了。”冯昭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今日只在殿外候着,没进去。这种纯粹的政务,他一个武臣插不上话。“冯将军,老夫有件事想托你。”张九龄压低声音,“你那个旁支兄弟冯子仁,过完年若还在长安,能否让他来我府上一趟?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他聊一聊。”冯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我传个话便是。他来不来,我可不敢打包票。”张九龄苦笑:“你这话,倒跟你家老太师一个模子。”冯昭笑了笑。——腊月三十。冯仁本打算去城外看看冯宁那帮工匠鼓捣的玩意儿,可天还没亮透,雪又落了下来。冯宁推开正堂的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了一屋子。她站在门口,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白,鼻尖冻得发红。“爷爷,新年好。”冯仁正蹲在廊下给火盆添炭,闻言头也没抬:“好个屁。这雪下得跟筛面似的,你还往外跑。”“我方才从城外回来,那帮工匠把汽缸铸出来了。”冯仁手下一顿,抬头看她:“铸出来了?”“铸出来了。”冯宁大步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裹着的铁疙瘩,小心地搁在案上。“这是第一批试铸的样品。城西刘家铁坊的手艺,用的是南边运来的精铁,反复锻了三遍。”冯仁把火钳放下,走到案前,揭开油布。那是半截汽缸的粗坯,形状还不规整,壁厚不匀。内壁坑坑洼洼,跟后世那些精密铸件比起来,简直是石器和玉器的差距。可冯仁看着它,却像看见了一颗刚出土的种子。“内壁得再磨。”他伸手在缸体内壁摸了一圈,“用细砂石兑猪油,一点一点地磨。这道工序急不得,磨上三天,再拿清水冲净,看有没有砂眼。”“工匠们也是这么说的。”冯宁道,“那个老铁匠刘三锤说。若要做成您说的那种‘不漏气’的缸,得先用泥模翻出里子,再套外模浇铁水,反复试十几回才成。”“让他试。”冯仁把油布重新盖上,“银子从府里支,别省。,!这玩意儿若成了,比十万亩良田还值钱。”“嗯。”冯宁点头:“那第一个机器先做什么?”“珍妮机。”冯仁顿了顿说:“就是一台织布机,将蒸汽机与织布机结合,用蒸汽动力代替人力。”冯宁听得入神,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珍妮机……这名字,听着倒像个姑娘家。”“它能让一个织工同时纺出八根线。”冯仁说,“若是再大些,十六根、三十二根也使得。当然,这得先把蒸汽机做出来,否则光靠人力,效率也提不了多少。”“我这就去跟工匠们说。”冯宁把油布重新裹好,抱在怀里,“爷爷,您说这机器若是造出来,朝廷会不会收归官有?”“会,但前提是你让他们知道。”冯宁吐了吐舌头:“爷爷,您这算盘打得比长安城的牙行还精。”“这算什么。”冯仁哼了一声,“你当冯家这一百多年,光靠打仗和做官?我不弄点产业,咱家早饿死了。”冯宁点点头。——大年初一,雪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满长安的屋脊照得白亮亮一片。冯宁拉着冯仁来到城外工厂。城外,工匠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卧槽!”冯仁大惊,“他们这是咋了?”老工匠乐呵呵拱手:“没事,就是连夜上工做的。”冯宁解释道:“我加钱让他们连夜赶工想办法,弄出来一个雏形。”“造出来了?”冯仁嘴角抽了抽。老工匠点头,示意让几名工匠将机器从库房里搬出来。机器摆在院中,冯仁上前看了看心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凡是能加钱解决的问题,就加钱解决。要是没有,那就是加得还不够。“这大玩意能用吗?”冯仁问。冯宁道:“能用是能用,但还是太大,不知道怎么加装到织布机上。”冯仁点头:“要加装到织布机上,还要减小些。但是你们可以先考虑在农业上应用。”冯宁灵机一动:“可以做个抽水机,将下游的水抽到高处来灌溉田地。”“这个可以有。”冯仁笑了笑:“先做个小的,试给城外的菜农看。能用,再往大了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别太张扬。先找几个自家庄子上信得过的农户来试,别闹得满城风雨。”冯宁应下,又跟工匠们交代了几句。几个老师傅连饭都顾不上吃,又蹲到库房里去摆弄铁件。等冯宁出来,冯仁说:“明天给这些工人休假半月吧。”“现在蒸汽机已经有点进展了,我可不想断了进度。”冯宁道。冯仁(lll¬w¬):“可你就没想过再这样下去,会有工人猝死在工位上吗?”冯宁还想争辩,可一看冯仁的脸色,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知道了,我明天就放他们回去过年。”“工钱照发,每人再添两斤肉、一坛酒。””冯仁拍拍袍角上的雪水,“晚上回家吃饭。”“好。”冯宁转身去库房找那几个老师傅安排放假的事。冯仁在工坊里站了一会儿,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他走到那台简陋的蒸汽机前,蹲下身,伸手在那粗糙的铁壳上轻轻拍了拍。“老祖宗们折腾了几千年,也没见过这玩意儿。”他喃喃道,“如今要让你们来见了。”铁壳冰凉,掌心下却像有股极微弱的热气在脉动。窗外的雪又细密起来,落在工坊门口的草席上,沙沙地响。冯宁从库房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工匠,个个脸上带着笑,脚步却有些虚浮。“冯小姐,这机器还没试到最好,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不踏实。”刘三锤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犹犹豫豫地开口。“踏实过年。”冯宁朝他摆摆手,“过完年再回来。东家说了,这半个月工钱照算,每人再发两斤肉、一坛酒。你们不亏。”几个工匠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千恩万谢地作揖,有人红了眼。……两人出了工坊,雪已经下了薄薄一层。马蹄踩在雪泥里,声音软塌塌的。大年初二,冯昭带了酒,来到冯府过年。裴慕青和李蓉、冯玥已经从洛阳来了长安。阿圆也跟了过来。一家人窝在正堂里吃锅子。阿圆非要挨着冯仁坐,小手攥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肉片。嘴里不住念叨:“熟了没有?熟了没有?”:()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