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宁道:“说到爷爷,我想去长安了。”冯玥问:“你去长安干嘛?”“在长安,他调资源会很麻烦,我想帮他。”——冯宁到长安那日,正逢倒春寒。她没走正门,从延平门入城,绕开西市,直奔亲仁坊悦来客栈。冯仁问:“你大姑让你来的?”冯宁答:“我自己要来的。”“家里几个小的谁管?”“裴姐姐和李蓉姐都在,阿圆有奶娘看着,我交代过了。再说那丫头精得很,不会吃亏。”冯仁“啧”了一声,“倒茶。”冯宁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拎起铜壶重新烧水。“所以您接下来要干什么?”“周待被李林甫敲打过了,这几日缩在营里不敢露头。但缩着不解决问题,李林甫疑心已经种下,早晚会再动他。等他被逼急了,自然会来找我。”“他要是不来呢?”“不来?”冯仁笑了笑,“不来更好。李林甫会替我们把他赶到这儿来。”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急响,是客栈伙计。“冯东家,外头有个军爷找您。说姓周,是龙首原上的。”冯宁与冯仁对视一眼。冯仁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对冯宁道:“你先回趟家,今晚我就回去住。”冯宁点头,闪身进了里间,将门帘掩好。周待是被两个亲兵搀进来的。他穿着便服,脸色青灰,额角还贴着块膏药。进来后先让亲兵退出去,又朝冯仁拱了拱手,动作明显不如往日利落。“冯东家,打扰了。”“周统领这是怎么了?”冯仁起身让座,又倒了盏热茶推过去,“脸色不太好看。”周待坐下,先灌了半盏茶,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林甫要拿我。”冯仁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飞龙军里出了内鬼,我营里三个队正被陆景的人叫去问话。问的都是我有没有克扣军饷、有没有私卖军粮。今天下午,兵部又来了人,说要核查我营中在编实数。”“查了吗?”“正在查。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翻名册。”“你不在场,他们翻出什么,你都说不清。”冯仁皱起眉头,“周统领,你这一躲,反倒把把柄递给了人家。”周待苦笑:“我不出来,还能在营里等着被人按在案板上剁?李林甫要办我,我在哪儿都一样。”冯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道:“你信我?”周待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如今这长安城里,我能投的人不多。冯东家若肯拉我一把,日后水里火里,你说话。”“我不要你水里火里。”冯仁放下茶盏,“我只要一句实话。龙首原上那八千人,到底有多少是听你的?”周待沉默片刻:“左营三千,我能说了算的,最多两千。剩下三营,各有各的统领,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都盯着我的位子。李林甫安插进来的人,至少占了四成。”“那四个营,一共多少是李林甫的死忠?”“死忠不多,但关键位置都是他的人。中军副将、右营统领、还有一个管军法的录事参军,全是李林甫一手提拔的。”“也就是说,若李林甫今晚发难,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周待的脸色更白了,“冯东家,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早被人架空了,自己还不知道。”冯仁靠在椅背上。“李林甫用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是因为你能压住那些从北衙调来的兵油子。等他把人换得差不多了,你就不值钱了。现在他要办你,连罪名都替你备好了。你还等着他在朝堂上给你申辩的机会?”“那……那我该怎么办?”“他查你,你就让他查。但他查的是克扣军饷和私卖军粮,这两桩若坐实了,你死十次都不够。所以你现在唯一的路,是抢在他前面,把这些事翻成另一副样子。”“怎么翻?”“他自己的人,不干净。”冯仁压低声音,“飞龙军里的粮草,从户部拨下来的时候,经的是李林甫的手。你说,这中间有没有克扣?有没有私卖?”“有。有,而且不止一次。萧炅在户部时,拨给飞龙军的粮就短了一截。李林甫说那是‘损耗’,我也没敢声张。”“那就对了。”冯仁道,“李林甫要查你的军粮,你就把历次领粮的凭据、账目、名册全摆出来。他扣你的粮,你补自己的钱。那些被你‘克扣’的军饷,到底进了谁的腰包,一查便知。”周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那些凭据,我手里不全。有几本账被李福收走了,说是替相爷核账。我当时也没多想……”“账本不在你手里,入库单、领粮簿总还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飞龙军领了多少粮,吃了多少,剩了多少,只要对得上,缺口就是李林甫的。你要做的,是把这些单子整理出来,等兵部的人来查时,当着他们的面对账。”周待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翻账。冯东家,大恩不言谢。”——入夜。冯仁回到长宁郡公府。大厅,冯宁早就准备好酒菜,冯仁到家看着屋内摆件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当初也是这样一桌,落雁、新城公主都在。“回来了。”冯宁给他盛了碗热汤,推到他手边。冯仁“嗯”了一声,脱了外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两口。“辛苦你了。”“不辛苦。”“玥儿身体怎么样?”“比去年好些。”爷孙俩又坐了一会儿。冯宁问:“爷爷,你能说说未来的事情吗?”“未来……”冯仁顿了顿:“我不是已经跟你们都讲过了吗?”“那现在,我们这个时代能接触到的门槛有吗?”冯仁想了想:“蒸汽机。”“蒸汽机……是什么?”“它能把水烧成气,再让气去推动轮子、杆子、锤头。力气比十几个壮汉加起来还大。后世那些工厂、火车、轮船,全是从它起的头。”冯仁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水烧开了,盖子会跳动。而蒸汽机的原理跟那个一样,只不过,将推动盖子的推力变成推动机关的推力。而这些机关,能做很多,例如灌溉农田、生产等。但我是文科生,懂得不多。”冯宁看向茶壶若有所思。冯仁接着道:“现在大唐的工艺可以说是世界第一,这些还太过遥远。慢慢摸索还有不断尝试还是可行的。”冯宁沉吟片刻:“那我们冯家能牵头吗?”“不够。”冯仁摇头:“首先,这是划时代的发明。其次这些要砸不少钱的同时,还要全社会各个阶层的认同,以及整个大唐的经济上行。至少能做到全大唐每个人都有饭吃。”“你想想,如果机器早早代替人力,就现在的大唐而言,要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冯宁一愣。“所以,有些事情急不得。”冯仁说完,叹了口气。冯宁顿了顿,抬头看向星空:“实际上,你可以不用那么累。”冯仁看向冯宁一怔。“对你而言,我们只是史书上的一笔。而我们冯家,要不是你,估计连史书都进不去吧。”“是……不……不是……”冯仁一字一句,情绪有些失控。“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过千百年,你们对我来说,都不会是历史上的一笔……你们都活过……”冯仁的声音越来越低。冯宁不知从何安慰。~第二日。大慈恩寺的杏花开得正好,引得满城仕女结伴来赏。冯仁混在人群里,走走停停,不时在卖香烛的小摊前驻足。“先生好雅兴。”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仁没有回头,只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放在香烛摊上,取了支细长的线香。“寺里人多,往北塔下说。”他说完便转身往寺内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个寻常的香客。大慈恩寺北塔下,游人略少。塔基旁的青砖地上,有两个小沙弥正在扫雪。冯仁寻了个避风的角落站定,点燃线香,朝塔拜了拜。“别躲了,出来。”袁天罡从塔后转出来,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贫道可没躲,是见你拜得认真,不好意思打扰。”“有话快说。”“李林甫确实在太学里安排了人。几个生员,表面是应试的举子,暗地里专门在酒肆茶楼散播太子的闲话。说太子在东宫荒嬉无度,还说太子前些日子在崇仁坊与人争风吃醋,打死了人。”“打死人?”冯仁冷哼一声,“这可编得够毒的。”“可不是。”袁天罡压低声音,“而且他们不光编故事,还弄了个‘苦主’出来。是长安城里的一个泼皮,收了钱,天天在东宫外围转悠。逢人便说自己兄弟被东宫的人打死了,求路过的官老爷做主。”“东宫的人就没反应?”“太子不知道。他身边有个内侍被收买了,把这事压着不报。等他哪天知道了,这泼皮早把戏演足了。”冯仁冷笑:“这手段,也就李林甫想得出来。他这是要等圣人从洛阳回来,把这案子往上一递,人证物证俱全,太子百口莫辩。”:()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