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待到底还是没沉住气。次日天刚擦黑,管事又来了。比前两回跑得更快,灯笼都来不及打,喘着气说:“冯东家,统领请您现在就去。有贵人同行。”冯仁正坐在客栈一楼喝茶,闻言把茶盏轻轻一放,笑道:“哪家的贵人,还要劳动你家统领亲自作陪?”管事擦着汗,压低声音:“您去了便知。统领说,今日这局,您若推了,往后龙首原上的茶寮便再也开不成了。”冯仁没再多问,披上那件黑色羔裘,跟着管事出了门。这次没往修德坊周待的外宅去,而是七拐八绕,进了皇城东面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角门,门外停着几辆青帷马车。冯仁目光扫过车帘,没见任何徽记,但心里已有了数。小厅。周待坐在下首,破天荒地没穿绸袍,只着一身半旧的武将常服。主位上坐着的人,冯仁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人怎的如此眼熟……李林甫愣了愣:“你是冯家的?”“是。”冯仁答。李林甫冷哼一声:“当初老夫遣人去,不是说一切都由老夫人做主吗?”原来这家伙早就接触过了,那为什么还……不对!这家伙得罪过李相……想到这,周待怒拍桌案:“混账!得罪了李相还妄想在李相手底下做事?!妈的!来人!”十八名甲士冲进大厅,摆好阵势。冯仁心道:卧槽!少林寺十八铜人?!李林甫品着茶,一言不发。周待怒道:“得罪了李相还想合作?!没那么容易!”冯仁咋舌:“既然李相不想合作,何必如此呢?”李林甫起身,摆手道:“你下了老夫的面子,这顿打确实难免。但老夫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毕竟当时你也说了,老夫人在场嘛。”他摆了摆手:“老夫是宰相,宰相肚子里可是能撑船的。”冯仁脸上堆起笑来,朝李林甫拱了拱手:“李相肚量,小的佩服。那五万两银子,小的就当是给李相赔罪了。只是这茶寮的事……”李林甫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没接话。周待会意,朝那十八名甲士挥了挥手:“都出去。”甲士退下,小厅里只剩三人。李林甫这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冯仁:“冯东家,坐。”冯仁依言在周待对面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生意人的恭谨。“冯东家是爽快人,本相也不跟你绕弯子。龙首原上开茶寮,小事一桩。周统领点头,明日就能给你划出地方来。不过,本相也有一个条件。”冯仁微微欠身:“李相请讲。”“你的茶,只能卖给飞龙军的人。茶寮里的伙计,得用本相派去的人。”这话一出,周待先变了脸色。李林甫这是要往茶寮里塞自己的眼线,等于把冯仁的“耳朵”变成他李林甫的“耳朵”。若冯仁应了,那这茶寮便不是他的茶寮,而是李林甫设在龙首原上的另一个哨所。可若不应,前头那些银子、那些铺垫,便全打了水漂。“李相说笑了。”冯仁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小的开茶寮,不过是想赚些辛苦钱。伙计用谁的人,小的倒不在乎。可李相派去的人,小的怕使唤不动。万一怠慢了飞龙军的弟兄,反倒坏了李相的名声。”李林甫盯着他看了几息,“那这样,茶寮里的掌柜用你的人,跑堂的杂役用本相的人。如何?”这老狐狸,把最关键的“掌柜”留给他,却把“跑堂杂役”全换成自己的人。跑堂杂役才是真正在军营里走动、听消息的人。掌柜天天坐在柜后,反而接触不到什么……冯仁心下一沉。怎么,冯东家觉得不妥?”李林甫的笑意更深了。“李相安排得妥当,小的哪敢说不。”冯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只是这跑堂杂役的工钱……”“本相的人,不要你的工钱,你只管开你的茶寮。”李林甫这是要在我这插眼啊……冯仁沉默片刻:“李相安排得妥当。只是小的在商言商,有一事得先跟李相、周统领说明白。”李林甫“哦”了一声,“你说。”“这茶寮开在龙首原上,做的是飞龙军弟兄们的生意。既是军营旁的地方,那便不是寻常市井铺面,得有个规矩。若有军士要在茶寮里犯了军纪,小的管不了,也不该管。到时候人是跑堂的带进来的,还是掌柜的卖出去的,账算不到小的头上。”李林甫点了点头:“有道理。毕竟那些臭丘八在外边野惯了……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人在你这捣乱。”“那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那这事,便这么定了。”李林甫站起身来,“地,你去找周统领,明日划给你。,!人手,后日我让管事带过去。铺子你尽早支起来,别让本相等太久。”“小的一定尽快。”李林甫负手往门口走,经过冯仁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冯东家,你与冯家其他那些人,不太一样。”“家里就数我最没出息,只能在外头跑跑腿。”冯仁微微欠身。李林甫轻轻“呵”了一声,掀帘出去了。待李林甫走远,周待冷哼一声:“既然事情谈妥了,东家可自行离去。地,我明日就能给你。”冯仁满脸堆笑:“哎哟,周将军急什么。”“你什么意思?”冯仁指了指身后。周待意会,唤来甲士:“你去看看李相走远了没。”不多时,甲士回来,低声道:“李相车马已出了东门。”冯仁这才吁出一口气,甩了甩袖子:“周将军,既然李相走了,那咱们该谈谈咱俩的事儿了。”周待(′?w?)?:“东家这是何意?”冯仁笑了笑说:“周将军,刚刚只是谈合作,可李相从未说明要拿分成啊~!”对啊!李林甫只是借此笼络人心收这兵权,可没谈到钱的事儿……周待恍然大悟:“那依东家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这买卖三七分,将军三、我七。”“冯东家,你这算盘打得倒精。本统领出地盘,出人脉,就值三成?”“周将军这话可就说岔了。”冯仁凑近了些,“您是李相跟前的红人。龙首原上八千飞龙军,哪个不得听您号令?这地盘是您的,人脉是您的,可本钱是我的,货是我的,担的风险也是我的。三七分,您拿的是干股,睡在家里都有银子进口袋。况且,我这七成,还有四成留出来,以防李相突然问咱俩要钱不是。”周待的喉结动了动,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三七太少了……四六。你四,我六。”冯仁愣了一下,“我说周将军,若李相要钱,肯定是问我要的。我拿四成,那我岂不是没得赚了?还贴钱?”他起身,“既然如此,那我拼了命,这买卖不要也罢!大不了……回洛阳冯家算了!”周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立马起身拉住冯仁一脸陪笑:“冯东家,你知道,我是个老粗。这样,咱再商量商量。”冯仁看了看,装作一脸不悦:“我六你四,周将军,这是最后的底线。毕竟,我还要留四成给李相,这样才能保住咱俩谁都有得赚。”“行!四成就四成!但你得给我透个底,这茶寮一个月能有多少进账?”“周将军,您手底下八千个弟兄。就算只有三成人每日来喝碗茶、吃两块胡饼,您算算,一天是多少钱?”周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慢慢亮起来。“这还没算上往来的商贩、探亲的军属、还有龙首原上操练时从别处调来的杂役。”冯仁继续道,“再说了,茶寮只是个由头。等铺面立住了,酒、肉、布、药,哪样不能往里头带?”“酒不行。”周待摆手,“军营重地,饮酒是大忌。李相知道了要摘我脑袋。”“我卖的茶里,掺些暖身的姜糖,算不算酒?”周待忽然笑了:“冯东家,你这人……有意思。”冯仁也笑了,拱了拱手,起身告辞。……出了巷子,袁天罡已经蹲在墙根底下等他。“见着了?”“见着了。”冯仁在他旁边蹲下,“李林甫亲自来的。周待那个蠢货,还当自己攀上了高枝。”“李林甫什么态度?”“态度好得很。让我开茶寮,还塞人进来当跑堂。”袁天罡把枯枝吐了:“你答应了?”“不答应能怎么样?他当我是只会算账的商贾,我就当个只会算账的商贾。各取所需。”“可他那几个人往茶寮里一塞,你还能做什么?”“他能塞人,我就不能塞人?”冯仁站起身,“跑堂的是他的人,可掌柜是我的人。你得借个不良人给我,寻常的掌柜可不能塞进去。”“你倒是会挑人。不良人里开过茶铺的倒是有几个,可能镇住李林甫那些探子的,你得自己找。”冯仁白了他一眼:“现在不良帅是你,我拿什么找?”袁天罡嘴角抽了抽:“那老子把令牌给你。”“不要。”“你特么拿老夫消遣是吧。”“这玩意说好的,每人一百年,你才拿了十几年,就想甩给老子当我不知道?”:()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