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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西向长安(第1页)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阿圆就穿了一身新做的红底金线小袄,蹬着虎头鞋,挨个敲大人的门。“阿叔!阿叔!起来放炮啦!阿爹说放炮能把年兽吓跑,不放炮年兽就要来吃阿圆啦!”冯仁被这丫头从被窝里拽出来时,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黄酒的余劲。他披了件旧棉袍,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正看见冯宁蹲在墙根底下点香。香头往引信上一凑,嗤的一声,一串红纸炮仗便在青石板上炸开了花碎红纸溅得到处都是,阿圆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小声点!你大姑还没起!”冯仁喊了一嗓子。冯宁头也不回:“大姑早起了,在灶房蒸元宝饺子呢。就您最懒。”冯仁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他蹲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和硝烟味儿,忽然觉得这一年倒也不算太坏。吃过饺子,冯玥带着几个孩子去城西的安国寺上香。冯仁没去,他向来不信这些。更何况他是道家出身,去了有些欺师灭祖。要是去了,说不定晚上都能梦见孙老头踢他的屁股。——此次日食,朝廷颁布诏令。规定交易中优先使用绢布等实物,以抑制货币的使用。冯仁站在南市的告示墙前,把诏令看了两遍,没说话。旁边的商户们已经炸了锅。“这什么意思?以后买斗米还得背两匹绢去?”“绢帛当钱使?那我家库房里压着的那些陈绢,是不是也能拿去买粮了?”“你想得美。朝廷说的是官民交易,不是百姓之间私下买卖。你拿着绢去粮铺买米,人家粮铺掌柜认不认,还两说呢。”“那这诏令到底便宜了谁?”没人答得上来。冯仁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南市的青石板街慢慢往回走。郑安跟在他身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东家,这诏令……对咱们茶庄有影响吗?”“有。”冯仁说,“而且不小。”郑安脸色一紧。“但这是好事。”冯仁补了一句。郑安愣住了:“好事?东家,这诏令一下,市面上铜钱少了,大家买东西都不方便,咱们茶庄的生意能不跟着遭殃?”“你只看见不方便,没看见别的。”冯仁推开茶庄后门,“这诏令,表面上是为了省铜,实际上是圣人要跟那帮私铸钱币的打擂台。世家在民间私铸多了,铜钱不值钱,物价飞涨。圣人让用绢帛交易,就是不让铜钱再被人拿去当铸钱的材料。可绢帛这东西,不是谁家都有的。”郑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咱家的茶庄,收茶叶可以用绢结算。可寻常老百姓买茶叶,还是掏铜钱。东家,这中间的账怎么算?”“所以他们才会把陈绢拿出来换茶。”冯仁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你看着吧,用不了半个月,洛阳城里拿绢帛来买茶的人就会多起来。到时候你收绢按市价算,比收铜钱划算。”“可咱家收了那么多绢,又怎么花出去?”“交税。”冯仁说,“这诏令真正便宜的是谁?是那些手上有大量绢帛、又不用拿出去花的人。他们用绢交税,朝廷收绢发俸,铜钱自然就回流到国库去了。咱家收进来的绢,卖到长安去,供不应求。”郑安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东家是说,这茶庄还能顺带做点绢帛的买卖?”“看看再说。”冯仁站起身,整了整袍子,“这种生意,不能做得太急。太急了,容易得罪同行。你先去打听打听,南市上哪几家绸缎铺在往外抛陈绢,哪几家在收。”郑安应了一声,匆匆去了。~开元二十三年正月。冯仁启程前往长安。不为别的,李隆基要来东都大赦天下。冯仁把阿圆抱到膝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阿叔,你要去多久?”“用不了多久。”冯仁用袖子把她脸上的糖渣擦掉。“你阿婆和阿娘都在家,你要听她们的话,把猫喂好,把字练好。”阿圆用力点头,又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叔回来的时候,给我带长安的桂花糕好不好?”“好。”冯仁笑了,“带两盒。”冯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没有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冯仁手里。“这是前些日子我让人从长安带来的,里头是太师府旧库的钥匙。爹在长安,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冯仁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没说什么,揣进了怀里。冯宁牵了马来,是一匹脚力极好的青骢马,马背上的包袱已经打点好了。“爷爷,路上若有人盘查,就说是常记茶庄往西边送茶样的。户帖、路引都在包袱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倒是周全。”冯仁翻身上马。“冯昭来信,说秦州那边已经稳住了。若圣人到洛阳,他兴许能抽身回来一趟。”冯仁握着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他在秦州待得越久,根基越稳。别让他急着回。”冯宁抿了抿嘴,不说话了。冯仁没再耽搁,两腿一夹马腹,青骢马便轻快地踏进了晨雾里。阿圆追到巷口,扯着嗓子喊:“阿叔!你记得给阿爹带话,说阿圆想他了!”冯仁没有回头,只朝身后挥了挥手。晨雾把一老一小的声音都揉散了。只剩下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一下一下,敲着会节坊寂静的街面。从洛阳到长安,官道好走,快马两日便到。冯仁没走那么快,他在路上盘算着李隆基东巡的消息。圣人要到东都来大赦天下,这不是小事。大赦之后,朝中会有一番人事变动。李林甫会不会趁着圣人离京,在长安做些什么?这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别处时,悄悄地挪动棋盘上的子。——第一天夜里,冯仁在陕州歇脚。驿站的通铺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行商,他靠在最里边的铺位上,听那些人说闲话。“听说了没有,圣人要到东都来,两京之间的官道都封了一半。咱们这些走商的,往后怕是要多绕路了。”“多绕路算什么?我听说东都那边几个坊的房价都涨了。那些官员的别宅、行辕,一个比一个气派。”“还不是想离圣人近些。圣人这一来,东都少不得要热闹半年。”冯仁闭着眼,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李隆基东巡洛阳,长安城里的百官会随驾前往大半,政事堂的重心也要跟着搬到洛阳。这对张九龄是好事,毕竟洛阳是冯家的地方。可对李林甫来说,也未必是坏事。这老狐狸在长安经营多年,圣人走了。他若留在长安辅助太子监国,那满城的府库、奏疏通道,就全在他手里了。正想着,小二上楼。“客官!客官?您的马要啥饲料?”冯仁答:“精饲料。”小二肩膀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抹布,闻言咧嘴一笑:“精饲料?客官这马比人还金贵。”“我人都吃不上精料,你倒先替马叫起屈来了。”冯仁丢了两枚铜钱过去,“就照这个料,再加半升黑豆。”“得嘞!”小二接了钱,乐滋滋下楼去了。冯仁在铺位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总觉得哪里不踏实。他起身推开窗,外面就是官道,夜色里能看见远处驿站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荡。几匹快马从东边来,蹄声急促,直奔驿站方向。马上的人穿着寻常灰袍,可那骑马的姿势,分明是长年在北地草原上磨出来的。冯仁眯着眼看了几息,把窗重新合上,只留一道缝。半盏茶工夫,那几人在驿站门口下马,进了大门。楼下很快传来掌柜殷勤的招呼声,还有那几个灰袍人故意压低的说话声。冯仁耳力好,靠在窗边听了个七七八八。“东边来的,官帖上是贩马的客商……可这个节骨眼上,从营州往长安贩马,马呢?就他们胯下那几匹?”冯仁心念微动,披衣下楼。大堂里点着两盏油灯,那几个灰袍人坐在靠里的角落,要了一桌热菜正埋头吃。为首的约莫三十多岁,面膛黧黑,手指粗短,虎口和指节上满是老茧。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人脚边放着一只油布包裹,另一人的袖口微微鼓起,看形状,里头是一把短刀。冯仁在楼梯口站了站,转身朝柜台走去。掌柜的正拨着算盘,见他过来,堆起笑脸:“客官有什么吩咐?”“来一壶酒。”冯仁在离那几个灰袍人不远不近处坐下,“这雪天,真是贩马的好时节吗?”掌柜一愣,顺着他的话道:“可不是嘛。道上冷,马都跑不起来。”那几个灰袍人吃饭的声音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冯仁端着酒壶自斟自饮,一杯落肚,才慢慢转过身去。冲那为首的灰袍人抬了抬下巴:“营州过来的?卢大将军手下,还是薛都督帐前?”这话一出,那三人同时放下了筷子。为首的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冯仁:“阁下是什么人?”“洛阳常记茶庄的。”冯仁笑了笑,“做茶生意的,常年在两京间走动。方才多嘴一问,只因几位这马的鞍子、吃草的法子,跟我们中原的骑手不一样。一眼就能瞧出来。”那三人交换了个眼色,为首的没有否认,只沉声道:“不该问的,少问。”“好说。”冯仁转回身去继续喝酒。:()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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