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见已是路人茫茫……”
歌声走到第二段副歌这里的时候,左手腕猛地一疼。从皮肤往骨头里钻的痛,沿着手臂窜上肩膀,最后汇聚在一个不该疼的地方:锁骨下方,右侧。那里有一片淡红色的痕迹,平时几乎看不出来,此刻在皮肤底下突突跳动,和他右胸腔里那颗心脏同步。
没错,他的心脏长在右边。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体检的时候他把听诊器从左边挪开,说“我有右位心,先天的”,医生在病历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他疼得闷哼一声,攥紧了杯子。
几乎同一时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肩头湿了一片。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擦拭镜片上的水雾,动作很慢,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室内。
整间咖啡馆的空气好像被微调了一下,小陈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擦杯子的手停了。
君荼白注意到了,小陈对他从来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服务态度,此刻却像只在主人面前乖巧的猫。
他多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然后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对方擦镜片的手停了,且整个人的重心都微微偏移了。
君荼白右胸腔里那颗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几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烛火摇曳的密室、卷起的羊皮纸、沾了血的手指在书写……画面浸透了浓重的悲伤,然后在他试图看清的瞬间碎成干粉。
男人走向靠墙的卡座。君荼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过去,看见他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上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痕迹。
胃里一阵翻涌。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喉咙收紧,想站起来走过去。但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僵硬的腿。
然后猛地灌下一大口咖啡。苦味冲过喉咙,勉强把那些混乱压下去。
窗外雨更大了。一道闪电划开天幕,短暂照亮了街道对面书店的屋檐。
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君荼白几乎要把他当成街景的一部分。黑色连帽衫,那么大的雨却一动不动面朝咖啡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闪电熄灭,人影没入黑暗。
君荼白转回头,发现戴眼镜的男人也在看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别回头。”
三个字。他最讨厌谜语人。
偏要回头的念头刚起来,玻璃窗的倒影里,戴眼镜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正朝他走过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一下一下的,清晰得不像话。
十秒之内君荼白完成了两项确认:第一,以他的腿脚跑不掉;第二,他银行卡里的余额大概率不够赎命,当然,本来也不够付这半年的咖啡钱。
男人停在他桌旁。影子落在咖啡杯边缘,正好切过那道裂纹。
近距离看这张脸,压迫感比远处强得多。镜片后面的眼睛深而安静,是那种见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安静,把所有剧烈的东西都沉到了水面以下。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君荼白面前那杯拿铁上。
“喝得还习惯吗?”他问。
声音平静,语气礼貌,但君荼白后脖子的汗毛竖起来了。这句话不是随口寒暄,是一个准确地知道那杯咖啡从哪里来的人才会说的话。
君荼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是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还是“我可以补钱”。
男人没等他回答。他俯身,在君荼白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底下有一个庞大的东西正在碎裂。
“我叫陆予瞻。”
停顿了一下。
“生日快乐。”
君荼白浑身僵住。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在十二月,现在是三月。但这句“生日快乐”说得太沉重了,不是祝福,更像一句迟到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予瞻直起身,把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桌上。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杯拿铁,嘴角动了一下,无奈,苦涩,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其他情绪吞没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