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白厄在那道虚影面前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片空间的“时间”概念都已经被他耗尽了。
他一直在慢慢地说,断断续续地说,说那些他白天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想得到一个回答了。
然后他便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他的嘴唇有些发干,喉咙里却有一种久违的松快,像是一个人在漫长寒夜里走了太久,忽然找到了一小块背风的石壁,坐下来,把腿伸直了。
从那以后,他和虚影的见面开始频繁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虚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些模糊的、像被水泡化的边缘,一次比一次收束得更紧;那个“人”的形态,一次比一次更明确。
他慢慢能看出它头发的形状了——起先只是一团更深的影,后来有了向下垂坠的弧度;他慢慢能看出它肩膀的线条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转折,而是有了相对圆润的过渡;他慢慢能看出它站立时微微前倾的角度——那是只有当一个人认真听你说话时,才会不自觉地做出来的姿态。
而他们也终于可以交流了。
起先只能是一个字,或者一个简单的词。
白厄会问一句很短的句子,然后静下来等。
虚影会用某种方式把答案送到他的意识里——它依然无法说话,但白厄已经能分辨出“是”与“不是”,分辨出“好”与“不好”,甚至能从那个沉默的轮廓上感到一点细微的、像湖面上风过时泛起的情绪的波纹。
他会说很长,而它回应得极短。
可那已经够了。
足够让白厄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稍微安心一点地闭上眼睛。
他们的对话永远是简短的,沉默的,像是一个走得气喘吁吁的人在驿站里与人交换最必要的字眼。
白厄有时候会在半梦半醒间感到那个声音不是从耳中来的,而是从他意识里某个最安静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是水底吐出的气泡,在抵达意识表面时轻轻破开,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
直到有一次,当白厄又一次做梦时,他梦见了一片花海。
他睁开眼,没有看见那片熟悉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他看见的是花。
白色的,大片大片的、铺展到视线尽头的白花,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的云都揉碎了,洒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
那些花每一朵都极小,却开得极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某种看不见的风中轻轻摇晃。
白厄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了。
梦境里第一次有了气味。
那是一种很淡很轻的香,冷冽,干净,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被风蒸干后留下的最后一缕气韵。
花海中央,那个虚影就站在那里。
白厄看着她。
这一次,她的轮廓已经清晰到让他可以确认,那是一个长发女性的身影。
她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要融进身后那片白色的花浪之中。
她的身姿很静,像是一株被种在这片花海正中央的、更高一些的花,与周围的一切一样被微风轻轻摇动着。
白厄看见她的裙摆微微起伏,像水面上的月光。
他朝她走去。
脚下第一次有了踩在草地上的感觉,那些细小的白花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有因为他的踩踏而折断,反而在他走过之后微微回弹,像是一群温顺的、不会受伤的小兽。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住。风从花海尽头吹来,掠过她的发梢,也掠过他银白的额发。
“是你做的吗?”他问。
他看着她。
她的脸还看不太清,像是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晨雾遮在她的五官上。
但他能看见她似乎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