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海沿岸,四人折向西北,一路行来半月,终入北境地界。先是官道两旁的农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天的草甸,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碧浪。可越往北走,草色越淡,到后来,碧绿中开始夹杂片片焦黄,再往前,竟露出大片斑驳的黄沙,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着干涩的疼。“是风口坡。”敖寻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眉头微蹙,“三百年前北境大战,地脉被魔气震碎,草原沙化便始于此。这些年虽有修复,可每年秋风起,风沙还是会往南侵。”狼承啐了口唾沫,酒葫芦晃得叮当作响:“当年老子在这儿跟魔族杀了三天三夜,血流得都渗进沙里了。没想到三百年过去,还得跟沙子较劲。”正说着,风里传来隐约的吆喝声。四人循声走去,翻过一道缓坡,便见坡下的沙地上,十几个少年正弯着腰忙活。他们穿着各色的羊皮短袄,手里攥着木耙,正将一块块草皮铺在沙地上,可风一吹,草皮连着沙土一起被掀翻,半天功夫,铺好的地方又乱了。领头的是个姑娘,梳着两条粗麻花辫,脸上带着北境特有的高原红,裤腿挽着,露出沾着沙土的小腿。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一片狼藉的沙地,咬着唇不说话。正是北境护草队的领头,苏禾。“禾姐,又刮乱了!”一个小少年瘪着嘴,“这沙子跟长了腿似的,怎么铺都留不住。再这么下去,南边的草场都得被埋了。”苏禾蹲下身,扒开表层的浮沙,底下的沙粒干得发烫,连半点潮气都没有。她指尖捻着沙粒,声音沙哑却坚定:“不能退。草场是牧民的命,咱们退一步,沙子就进十步。今天铺不成,就明天铺;这法子不行,就换法子。总能守住的。”“法子不对,再使劲也是白费。”清朗的声音从坡上传来。苏禾抬头,见四个陌生人站在坡顶,为首的青衫男子目光温和,却像能看透这沙地底下的根由。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走上前:“几位是过路的?这儿风大沙多,往南去好走些。”林念安走下坡,蹲在沙地上,指尖划过沙面:“沙性流动,铺草皮如同浮土盖沙,风一吹就散。要想固沙,得先让沙停下来。”“怎么让沙停?”苏禾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沙动则草亡,草定则沙停。深根盘错,方格为界,以草养土,以土护草。”林念安声音平缓,字字清晰,“用耐旱的深根草,扎成方格栅栏,先把沙块困住,再在格里种草籽。根往下扎,沙往格里落,越积越实,草也就活了。”苏禾愣了愣,低头反复想着“方格为界”四个字,忽然一拍大腿:“对啊!芨芨草!芨芨草根深,茎秆又硬,砍下来扎成方格插在沙里,既能挡沙,根又能活!”她立刻转身对着少年们喊:“去后山砍芨芨草!要带根的,截成两尺长!再拿草绳来,咱们扎方格!”少年们本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行动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捆来几十捆带根的芨芨草。苏禾带着大家量好尺寸,用草绳扎成一个个丈许见方的格子,再连着根须一起插进沙里,踩实沙土。一排排草方格整整齐齐地铺在沙地上,像一张张网罩住了流动的黄沙。风卷着沙粒打过来,撞在草茎上,落在格子里,再也跑不动了。“真的留住了!”一个少年蹲在格子边,看着风刮过,沙粒只在格子里打旋,惊喜地喊出声。苏禾也松了口气,看着漫坡的草方格,眼里亮得像星星。她转头找林念安四人,见他们正站在坡边,望着远方的草原。她连忙跑过去,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指点!我们跟这沙子斗了半个月,都快没辙了。”林念安抬手虚扶,温声道:“草是你们扎的,沙是你们固的。守住这片草原的,从来都是你们自己。”明心双手合十,望着漫坡的草方格,温和道:“阿弥陀佛。以草为阵,以沙为兵,不战而屈人之兵。小施主大智慧。”敖寻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册,递给苏禾:“这是北境沙化地脉图,标了哪里沙害重、哪里地脉松。你们沿着图走,用草方格之法,慢慢推进,总能把沙子逼回去。”苏禾双手接过图册,指尖都有些颤抖。她摩挲着图册的封皮,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我们护草队本来就打算往西边走,治好了风口坡,就去西边的黄沙滩。有了这图,我们就更有数了。”正说着,天空中传来鸽哨声。三只白鸽先后落下,分别落在敖寻肩上。他解下竹筒,展开三张纸条,看完后唇角扬起笑意。“南荒来讯,护山队已经深入南荒腹地,沿地脉裂痕种了五万余株树,原本枯死的山涧重新出水了。”“中原的消息,守心小队走完了淮水十三村,葛藤栽种绵延百里,地底枯灵尽数退去,今年的麦子有望丰收。”“东海也传了信,护堤人沿海南下三百里,加固险段十七处,还教了沿岸渔村沉柳固堤之法,这个汛期,海堤没出一处险情。”,!狼承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坡边的石头:“好!好一个四方少年!南荒山、中原水、东海堤、北境草,齐了!”苏禾听得心潮澎湃。她原以为只有他们在北境跟沙子较劲,没想到天南地北,都有和他们一样的少年,在守着自己的土地。她攥紧拳头,眼里闪着光:“他们能行,我们也能行!等治好了风口坡,我们就一路往西,把草方格扎到沙漠边上去!”夕阳西下,将漫天黄沙染成金红色。草方格整整齐齐地铺在坡上,像给大地织了一张金色的网。林念安四人告辞动身,继续往北走。苏禾带着护草队的少年们站在坡顶目送,直到那四道身影消失在草原尽头,才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咱们连夜扎草方格,争取明天就把风口坡这一段全固住!”少年们齐声应和,声音穿透了风声。暮色里,草方格间亮起了点点篝火。少年们围着火堆,一边搓着草绳,一边说着明天的计划。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带着风沙打磨过的坚韧。而草原深处的官道上,狼承灌了口酒,叹道:“三百年前,咱们四人分头守四方,杀得魔族闻风丧胆。三百年后,四方少年各守一方,治得山河重焕生机。这轮回,有意思。”敖寻望着天边的星子,轻声道:“当年我们守的是‘不亡国’,如今他们守的是‘更好的国’。后者更难,也更伟大。”林念安走在最前面,夜风卷起他的衣摆。他望着前方连绵的草原,望着星子下隐约的远山,轻声道:“这便是最好的时代。没有惊天动地的战火,却有生生不息的希望。少年们接过的不是剑,是这万里山河。”三百年前,前辈们以血肉为犁,破开黑暗,耕出太平沃土。三百年后,少年们以草木为笔,描绘生机,写就盛世篇章。四方皆有少年志,一寸山河一寸心。风沙再大,吹不灭守护的火种。路途再远,挡不住前行的脚步。北境的草方格,南荒的胡杨林,中原的葛藤带,东海的柳木堤。它们像一道道印记,刻在山河大地上。也像一个个坐标,标注着少年们的征途。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正随着风,吹过草原,吹过山林,吹过河川,吹过海岸,传到每一个有人守护的地方。:()记忆焚天:我在玄洲修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