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摆了摆手,不再纠结功劳归属,话锋一转,问道:“除了產量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比如农具的打造、农技的推广,还有百姓的接受度,有没有什么难处?”
公孙襄连忙回道:“回君侯,难处自然是有的。最大的问题,还是耕牛不足。耦犁是二牛抬槓,需要两头牛才能用,可这些年战乱下来,耕牛死伤惨重,民间的耕牛太少了,很多百姓家里,根本凑不出两头牛,就算有了犁,也用不了。还有就是,墨家弟子打造的农具虽好,可铁料还是紧张,想要全国推广,工匠、铁料,都得朝廷统筹才行。”
申屠嘉也补充道:“还有就是,不少地方的老吏、老农,思想守旧,还是信老法子,不信新耕法。这次洛阳试点,是我们派人盯著,手把手教,才推下去了。若是推广到全国,各郡县、各藩国能不能尽心推行,会不会阳奉阴违,还是个未知数。”
审食其点了点头,这些问题,他早有预料。耕牛短缺,是汉初的普遍难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而农技推广的阻力,更是自古以来都存在的。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耕牛的事,我会向陛下进言,下令各郡国,鼓励百姓养牛,严禁私自杀害耕牛,制定律法,杀耕牛者按盗律论罪。同时,也可以改良耦犁,做一些能適配一牛、甚至人力的犁具,先解决能用的问题。”
“铁料与工匠的事,我会和少府商议,奏请陛下,让少府统一统筹铁料,调集各地的铁匠,优先打造新农具,分发到各郡县。至於各地推行的阻力,更不用担心。这次洛阳试点的成果摆在这里,粮食增產三倍,是实打实的好处。只要陛下下旨,全国推行,有了政绩的要求,各郡县自然会尽心。就算有守旧的人,看到隔壁县打了三倍的粮食,也自然会跟著学。”
二人闻言,连连点头,心里的顾虑也散了大半。君侯不仅能拿出利国利民的良策,连后续的问题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只管照著执行便是。
审食其又对著二人,细细安排了后续的事务:让公孙襄牵头,把这次试点的经验、代田法的操作细则、新农具的使用方法,都整理成通俗易懂的手册,图文並茂,方便下发到各郡县,让基层的小吏和百姓都能看懂;让申屠嘉继续整肃治粟內史府的吏治,严查借著兴农之事中饱私囊、盘剥百姓的小吏,同时配合墨家弟子,完善新农具的打造工艺,降低製作难度,方便后续全国量產。
二人一一领命,將审食其的吩咐尽数记下。
把衙署里的核心事务都梳理了一遍,安排妥当,已经是午后了。审食其在衙署里用了简餐,又翻看了这几个月里,全国的钱粮收支、赋税徵收的帐册,確认府里的各项事务都运转正常,没有出什么紕漏,才放下心来。
离开衙署时,夕阳已经西斜,染红了半边天。审食其坐在马车上,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日早朝,便把洛阳试点的成果,向刘邦和满朝文武做详细的稟报,请旨將兴农四策,推广到全国。
这不仅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更是他在朝堂上,进一步巩固自己地位的关键。军功易得,安民之功难得。在刘邦心里,能让大汉粮仓充实、百姓安定的功劳,绝不比战场之上斩將夺旗的功劳小。
次日清晨,大朝会如期举行。
洛阳南宫的前殿之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臣以丞相萧何为首,武將以太尉卢綰为首,一个个肃容而立,屏息凝神。刘邦高坐於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沉声开口:“今日朝会,诸卿有何事要奏,只管一一稟来。”
话音刚落,审食其便立刻从文臣之列走了出来,手持奏疏,对著刘邦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臣治粟內史、辟阳侯审食其,有本要奏。”
“哦?食其,你要奏什么?但讲无妨。”刘邦抬了抬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他对审食其这次定燕的表现,本就极为满意,此刻见他出列奏事,自然是和顏悦色。
“谢陛下。”审食其躬身,將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奉上,內侍上前接过,转呈到刘邦面前。
隨即,他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前殿:“臣启陛下,数月之前,臣奏请在洛阳周边五县,推行兴农四策,试点推广代田法、耦犁、耬车与积肥养田之术,以提升粮食產量,安民生、实府库。如今秋收已毕,五县试点的成果,已全部核算完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难掩的振奋,一字一句道:“此次试点,共覆盖良田十二万亩,採用兴农新策之后,五县平均亩產量达到三石二斗,较往年风调雨顺的年景,產量翻了三倍有余!百姓不仅能足额缴纳赋税,更能家家有余粮,再无饥寒之困。臣已將各县明细、亩產量、收支帐册,尽数附在奏疏之中,请陛下御览。”
这句话一出,整个前殿瞬间譁然!
满朝文武,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將,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三倍?!没听错吧?一亩地能打三石多粮食?”
“这怎么可能?老夫管了这么多年的钱粮,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亩產!”
“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这些年天下缺粮,都快缺怕了,要是全国都能增產三倍,咱们大汉再也不用愁粮草了!”
“辟阳侯这是真的给大汉立了不世之功啊!战场立功,只能定一时之乱,这兴农之功,可是利在千秋啊!”
殿內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就连王座上的刘邦,也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被震惊取代。他一把拿起面前的奏疏,快速翻看著,越看,眼睛越亮,握著奏疏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他太清楚粮食增產三倍,对大汉意味著什么了。
从起兵反秦到楚汉爭霸,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他最头疼的,就是粮草。多少次打仗,都是因为粮草不济,险些功亏一簣;就算是定鼎天下之后,各地的饥荒、粮草的短缺,也始终是悬在他心头的大石。天下初定,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百姓吃不饱饭,就会生乱,这江山就坐不稳。
而现在,审食其的兴农四策,能让粮食產量翻三倍!这不仅仅是多打了几石粮食,这是在夯实大汉的江山根基,是在解决最根本的民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