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上安静下来。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粉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在小道尽头拐了个弯,被一丛翠竹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他方才说“公务在身”时,她连头都没回。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垂手立在他身后。
“走。”
景珩转身,往园外方向迈步。
章迟应声跟上,走了几步,前面的步子忽然慢下来,又走了几步竟停了。
章迟跟在后头,也不敢催。
半晌,景珩忽然开口:“画舫那边,都有谁?”
章迟一愣,随即道:“李家老太太做寿,请的都是姻亲故旧,宋家那边……宋公子和少夫人都去了。”
景珩没说话。
方才那声“不去”说得干脆,公务在身,身份不便,道理都摆在那儿。
可方才赵怀珠那句“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不知怎的,总在耳边绕。
白头偕老。
她跟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
章迟跟在后头,看着殿下那道沉默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
殿下若真不在意,方才就不会站那许久。
问的是“都有谁”,可要的答案,分明只有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属下听说今晚画舫上还要放花灯,江宁这边的习俗,京城倒是没见过。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务,不如……去看看?”
景珩没应声。
他站在岔路口,目光落在那条通向湖边的石子路上,片刻后,抬脚走了过去。
章迟连忙跟上,再不敢多嘴,心里却松了口气殿下没拒绝,就是应了。
第68章北迁
画舫分上下两层,底下摆了几桌席面,上头是敞厅,四面挂着绢灯,被江风一吹晃晃悠悠。
宋昱之和顾逢舟坐在上层临窗的位置,茶是新沏的,烟气袅袅混着江风水汽,倒比酒更宜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面上搁着几碟细点,谁也没动。
“你这身子,比几年前更差了。”顾逢舟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可那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时,到底还是沉了沉,“从前你还能陪我下棋,一坐便是半日,如今倒好,连棋都不下了。”
宋昱之靠在软椅上,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闻言嘴角弯了弯:“你棋品太差,赢了你还要听你念叨半日,输了你更念叨。下与不下,都是你赢。”
顾逢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被江风送出去好远。
“好好好,我棋品差,你棋品好。”他放下茶盏,往后一靠,“也不知是谁,输了一局便推了棋子,半个月没搭理我。”
宋昱之垂下眼,唇角那点弧度没散,却没接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能摔棋子,还有力气跟人置气,如今这副身子,连棋子都未必拿得稳。
顾逢舟也收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先前还想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若去了京城,兴许不一样。太医院里有几位专攻疑难杂症的圣手,比江宁的大夫强得多,还有几个海外来的方子,虽说是偏方,却也救过人。”
宋昱之没说话,杯中的茶水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去不去都一样。”他说。
顾逢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与宋昱之相识多年,知道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
当年不肯去京城,如今更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