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她跟在父亲身后走过这条路,脚步要放得极轻,连呼吸都要压着,不能发出声音,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影子;
十五岁那年她从这里走出去,去了高专,之后就只有寒暑假回去,但她巴不得永远不会去,因为禅院家的存在,灿烂美好的夏天变成了“苦夏”。
如今她又回来了。
五条悟走在她身侧,步伐随意得像在逛公园。他今天把那副黑色眼罩换成了墨镜——大约是觉得“见长辈”需要正式一点,虽然他那身卫衣配奶茶的打扮和“正式”二字毫无关系。
镜片将他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像一道永远猜不透的谜题。
他们一起穿过中庭,绕过回廊,会客厅的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禅院直哉站在门边,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姿态闲散地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那动作与其说是消遣,不如说是某种刻意的展示。
那张脸比十年前更加棱角分明,眉眼的傲慢却一点没变,甚至变本加厉,逐渐透出一种邪佞感。
直哉哉看见五条悟的瞬间,手里的刀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像风吹过湖面时那一瞬的凝滞,但怜看见了。她看见直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见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看见他把刀收进袖中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一种本能般的警觉,像猫看见更大的猫。
不过那一切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她所熟悉的、刻薄的神情。
“哟,”直哉开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像在逗弄一只跑进院子里的野猫,“这不是我‘死而复生’的妹妹吗?”
怜没有说话。
直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从她的发顶舔到脚尖,又从脚尖收回她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直哉热讽:“啧,妹妹出息了啊。当年一声不吭就跑了,现在居然还有脸回来?如今还带着五条悟,怎么你觉得他会给你撑腰?”直哉看向五条悟,“五条家主,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妹妹失踪十年,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野男人。私奔。
怜的脸微微发烫,羞恼中竟夹杂着几分心虚——那股复杂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像地下深处沉睡的岩浆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只知道直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五条悟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谢谢提醒,不过不需要。”
直哉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了。
“够了。”
禅院直毗人的身影出现在会客厅深处,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从阴影里浮出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高大,沉默,眉间压着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把永远插在那里的刀。他的目光落在怜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怜开始觉得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又涌回来,久到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然后移开,落向五条悟。
“来了。”他说。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五条悟耸了耸肩,算是回应。那姿态随意得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进去吧。”直毗人转身,背影消失在会客厅深处的阴影里,“族医等着。”
……
检查的过程冗长而繁琐,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怜被带进一间密闭的和室,族医用各种咒具在她身上测了又测,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而在纸上记着什么。
那些咒具泛着冰冷的微光,探入她经脉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刺痛,像无数只细小的针在血管里游走。
她像个物品一样被摆弄着,任由那些探针式的咒力探入她的骨骼、经脉、咒力核心。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
每一次检查,每一次测试,每一次被证明“没有天赋”“咒力平平”“不值得期待”。那些目光从期望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漠视,最后连刻意的漠视都没有了,只剩下纯粹的、空荡荡的忽略——像忽略一件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不脏眼,也没用处。
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身体无碍。”族医垂着眼,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连标点符号都不带起伏,“咒力较失踪前有所增长,但幅度有限,未达质变阈值。综合评定……准二级咒术师水平。”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重,重得能压死人。
怜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直毗人身上那股刚刚燃起又迅速熄灭的什么东西,像一根火柴划亮了又被风吹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直哉唇角毫不掩饰的嗤笑,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戏的观众;
还有角落里几个叔伯意味不明的交换眼神,像在盘算一块不值钱的肉该怎么分。
“二级,竟然还不到,哈哈哈,简直要笑死人!”直哉拖大肆嘲笑,毫不收敛,“啧,十一年,就长了这么点?妹妹,你这些年在外面都干什么了?该不会真的只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