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将无数阴阳师撕碎、将酒吞童子头颅斩下、将咒力最精密的结构“解”为虚无的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触上她的眼角。
那敷满整张脸的铅粉,被他蹭出一道细痕。
他开口,声音低沉,因许久不用而略带沙哑,在万籁俱寂的大江山月夜,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落入她耳中:
“找到你了。”
……
如果是四岁的怜看见四岁的宿傩,怜会很开心,回立马扑上去抱抱宿傩;
如果是十五岁的怜看见十五岁的宿傩,怜多半会羞怯,但仍旧会在宿傩的主动下,回以拥抱;
然而二十岁的怜看见了二十岁的宿傩,却无论如何也生不起亲近之心——当身高接近两米、面容似神似鬼的宿傩,携着惊人的气势、入骨的血腥气接近怜,还说“找到你了”时,怜有一种被恶鬼缠身的既视感。
二十岁的禅院怜,站在大江山冰冷的月色下,仰望着面前这个自雾中踏出的男人。
尽管千年后在对阵诅咒师时,少年宿傩曾短暂出现,但怜却莫名觉得这才算是他们正式的“初见”。
上次见面太过于昙花一现,少年宿傩来去如烟,像一场梦,或者为咒力构成的虚影,然而眼下,青年宿傩真实地站在怜的面前,无须感召,无须咒力,是一个能跟她面对面的、完全对等的人。
可怜却笑不出来。
四岁那年,怜抱着掌心跳动的娃娃,以为那是神明赐予她的唯一礼物。十五岁那年,她在金红枫树下缝补他的断臂,落入他带着血腥气的怀抱,心跳如擂鼓。那些时刻,她以为这便是“相遇”的全部意义。
可此刻她才知道,那些都不是。
娃娃不会用这样灼烫的目光凝视她。梦里那个清瘦的少年,不会携着如此惊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他走过的地方,雾气溃散,碎石成齑,连月光都仿佛退避三舍。
这不是她抱着倾诉心事的娃娃。
这不是她梦中羞怯回拥的少年。
这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杀人如麻的千年前鬼神。
那双猩红的四瞳落在她身上,如同被深渊凝视。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唇齿间残留铁浆的苦涩,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压得她几乎窒息——而这一切,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
黑布包裹的娃娃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硌得生疼。那触感如此熟悉,是这五年来漂泊岁月里唯一的、隐秘的陪伴。可此刻,这熟悉感反而让她更加恐惧——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这娃娃之间隔着某种安全的距离,她可以随时将它包裹、藏起、不去触碰。
她错了。
怜抬手拦在彼此之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别过来。”
宿傩的脚步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看着怜,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那竖起的、纤细却倔强的手指,看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团黑布——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是他们勾连的“媒介”,是他与她之间跨越时空的唯一锚点。
宿傩能感知到她掌心的力道正施加在娃娃的腰腹,那力道于他而言轻微如拂尘,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抗拒。
身为“鬼神堕天”,两面宿傩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后退、颤抖、溃逃。那些人恐惧的是他的力量、他的杀戮、他那非人之相,而她——她在恐惧“他”本身。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深处,有什么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沉了下去。
宿傩没有再向前。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的手指:“你在怕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怜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发出声音。
怜猛地掀开那块跟随她五年的黑布,将掌心的娃娃暴露在月光之下。精致的、可怕的、栩栩如生的成年体人偶,狰狞的右脸烧伤,虬结的肌肉纹理,四只闭合的血瞳——每一处细节都与面前的男人别无二致。
她的手指扣住娃娃纤细的脖颈。
“你再靠近一步,”她的声音发抖,却拼尽全力让它听起来足够坚决,“我就……我就把你的……”她说不出“脑袋拔下来”这几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宿傩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手中那个被他“本体”模样的娃娃,移到她扣住脖颈的、微微泛白的指节。月光下,她的睫毛在颤,分明怕极,却像只炸毛的幼兽,竖起全身并不尖锐的刺。
宿傩却莫名回想起那些隔着时空传递而来的、笨拙的缝合与擦拭;想起梦中那金红枫树下,她颤抖着手,一针一线穿过他真实的皮肉,疼得直吸气却不肯停下;想起她抱着那尊早已破损的娃娃,絮絮叨叨说着无人倾听的心事,声音里那些委屈、孤独,以及深藏的温柔。
她缝过他一百次、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