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杀生丸不是来夺妻的,而他是来确认,确认怜是自愿留下,还是被迫囚于此;确认他宿傩——这个曾被整个平安京追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鬼神——是否值得她留下。
“她不需要你提供的自由,她是自愿的,明白了吗?”宿傩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的滚滚闷雷。他的耐心已经快被耗尽了。
杀生丸看着他,缓缓道:“嗯。”
随即,杀生丸转身,银白的长发在雾中无风自动,白衣如残雪,缓缓没入翻涌的雾霭。那些雾气在他身前畏惧地避开,让出一条坦荡的通路。
雾海中,传来了一句清冷但带着警告意味的话:
“……别让她后悔,不然我随时会带走她。”
……
当夜,宿傩来得比平日更早。
怜正对着铜篦梳理长发,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墨黑的发瀑自肩头泻落,曳至腰际。她听见殿门滑开的声响,没回头,只从那黄铜镜面的反光里瞥见那魁伟的身影已立在身后。
他不出声,也不靠近,就那样站着。
怜放下铜篦,转身。
“怎么不说话?”
宿傩看着她。四只猩红的眼瞳在那张半边狰狞半边清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像沉在潭底的熔岩,表面平静,深处翻涌。
宿傩开口,声音像闷在喉咙里:“……白天的奸夫。”
怜愣了一下:“什么奸夫?”
“西国那个。”
他的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四个字从他齿间挤出来时,分明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沉甸甸的在意。
怜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那不是奸夫!”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又压下去,脸颊泛起薄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着急否认,更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竟有些心虚。
“那是我半年前救过的一头白犬,”怜顿了顿,又补充,“我那时不知道他是西国的大皇子。它受了很重的伤,我给它包扎,烤鱼给它吃。它就……它就在我身边待了几日,养好伤就走了。临走留下一枚玉珏。”
怜说着,从榻边行囊中摸出那枚青白温润的半珏,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
“你看,就这个。我只当它是治伤的谢礼,从来没有想过用它去找他。”
宿傩垂眸,看着她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珏,又看着她那双急于辩白的、浅草绿的眼眸。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眉微微蹙着,唇角抿着,像个被冤枉偷吃了点心的小孩,又委屈又着急。
“大白。”宿傩忽然说。
“啊?”
“你叫它大白。”
宿傩的语气仍是平平的,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凉飕飕的尾调。
怜被噎住了,完全想不通宿傩在介意什么。
“你不该救他,必须救他,”宿傩转移话题,他那四只猩红的眼瞳,沉沉地望着她,“以后只能救治我一个。”
不是请求,不是商议,只是陈述。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怜抿了抿唇,“我是驱魔师,受伤的生灵,遇见了,难道要见死不救?”
“不是咒术师吗?”
“都一样!”怜有些气恼,这人怎么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如此较真,“咒术师也好,驱魔师也好,救死扶伤都是……”
怜的话尾被他忽然逼近的身形截断。
宿傩俯下身来,那张脸凑近到怜眼前,近得她能看清他右脸烧伤疤痕的每一道纹理,也能看清他左半边那张清隽眉眼间某种执拗的、不讲道理的认真。
“那就见死不救。”宿傩蛮不讲理。
怜瞪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她想反驳,想说这是何等霸道无理的要求,想说你凭什么管我给谁包扎、烤鱼、取名字。可话到嘴边,对上他那四道幽沉的视线,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